魏宏:四川如何迎战新常态

11.03.2015  04:19

 

      不救川威,成为2014年四川应对复杂多变经济形势的重要一步棋。

  作为四川冶金业鼻祖和中国“500强”企业,四川川威集团在从钢铁转型钒钛的过程中,因行业下滑遭遇困境。十余家银行从2014年初开始陆续抽贷20多亿元,2万多人的大企业停摆,上下游产业10万人饭碗堪忧。“川威崩盘”的传言,一时间让四川实体经济风声鹤唳。

  面对这次大危机,政府到底出不出手?问题摆上了四川省政府常务会和省长魏宏的桌面。

  “企业转型遇到困难,政府不能坐视不理,简单地放任市场去调整不行,否则牵一发而动全身。”魏宏强调,“省委、省政府的态度十分鲜明”。随后四川省果断出手,省政府牵头,政企银多方努力,推动川威实行债务重组,恢复生产,度过了最危险的时期。

  正是这一步关键棋,及时稳住了四川实体经济阵脚,坊间流传的四川经济金融生态“雪崩”言论也不攻而破。

  在危机处置过程中,四川积极主动作为,直面转型中的深层次矛盾,在全国率先推出稳增长16条措施,稳增长、调结构、惠民生、促改革成为贯穿全年的经济发展主线。

  2014年,四川经济增速实现8.5%,新增地区生产总值2.85万亿元;高新技术产业、服务业在经济结构占比出现明显提升,新增企业数量和注册资本呈“井喷”之势,就业实现总体平稳。中国经济版图中的西南板块得以稳定,为持续深化改革赢得了宝贵时机。

  川威危机

  不转型“等死”,转型却“找死”。在当下的中国经济中,许多企业正面临川威一样的两难选择。

  作为四川最大的民营钢铁企业,川威集团历史悠久,厂区至今仍耸立着一座建于1929年的30米高方形烟囱。川威解放后在巴蜀大地上第一个炼出生铁、第一个炼出钢、第一个轧出材,被称为四川的“冶金鼻祖”。

  作为中国500强企业,川威集团的产品凭借良好的口碑和质量,长期畅销四川乃至国内市场,售价比其他企业的同类产品略高。尽管如此,川威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国内钢铁产能过剩的隐患,从2008年开始,依托四川丰富的钒钛资源,谋求转型。

  2009年,川威先后投资110多亿元,新建了钒钛新材料和钒资源综合资源利用项目,迈出从“钢铁川威”向“钒钛川威”转型的关键一步。

  但令所有管理层没有想到的是,潜在的危机却瞬间降临。

  就在新项目投产不久,2014年3月,平安银行在收回川威9000多万元贷款之后,拒绝再放贷,随后光大、建行等银行纷纷效仿。2014年上半年,川威总计被抽贷23亿元之巨,曾经的四川钢铁巨人甚至沦落到无钱购买原材料的地步,不得不大幅停产,工人轮休,川威危机全面爆发。

  在川威集团所在地四川省内江市威远县连界镇,曾经的骄傲早已不复存在:过去每天要杀100头猪才够川威职工消费,而从企业困顿以来,每天杀30头都卖不完。附近服装店老板也发现,自己也要开始接受从每天进账数百元到门庭冷落的“新常态”。

  表面上看,这是一场因银行抽贷引发的危机,但其背后企业盲目扩张、基层政府政绩冲动和不健全的金融环境,或许才是企业转型绕不开的深层次矛盾。

  “如果有机会重来,两件事不能干,一是别做大,二是别借钱。”全国人大代表、川威集团董事长王劲吐露的心声耐人寻味。

  从1998年企业改制以来,川威在短短十余年间产能从20万吨扩张至2100万吨,资产规模从10亿元扩张到近400亿元,但负债率也攀升至85%,且其中大部分是银行贷款。

  王劲坦言,川威的扩张超过了正常速度,企业的许多问题也在高速发展中被掩盖。如2013年,川威销售达到460亿元顶峰时,企业净利润竟然只有2亿元。筹划钒钛新项目时,也没有预料到国内钢材、钒产品价格会出现持续下降,以至于企业面临“成本倒挂”。

  基层政府的政绩冲动,也成为企业盲目扩张的“助推器”。作为内江市最为倚重的工业企业,川威的转型被列入成渝经济区重点规划,内江市专门成立“川威办”对接项目助力推进,川威还成为“千亿企业”重点培育对象。

  一时间,银行贷款、各种荣誉,像雪片一样纷至沓来,王劲直言“企业有些把控不住自己了”。不仅要进一步扩大钒钛项目投资,扩张还延伸至水泥、矿业、物流乃至房地产等众多领域,甚至在2013年的西部国际博览会上一口气推出了包括城市综合体在内的300亿元庞大投资计划。

  不健全的金融生态链,成为危机爆发的“导火索”。川威的过度扩张使得企业背上了巨额负债。摊子越铺越大,不得不“短贷长用”,不断通过“倒贷”来维持运转。因此,当2014年3月第一家银行收贷出现时,曾经风光无限的川威很快就“转”不动了。

  四川金融界业内人士指出:许多银行明知企业短贷长用不合规,效益好时却依然竞相为其放贷,一旦遇到困难又忙不迭地抽贷,全然不顾企业生死。“推波助澜”在前,“釜底抽薪”于后,这种不健全的金融生态链,正在成为许多企业危机爆发的“导火索”。

  逆境倒逼

  川威危机折射出当下四川乃至中国经济步入新常态后遭遇的转型困境。在结束了长达12年两位数高增长之后,2014年的四川,转型阵痛来得格外强烈。

  在拿到2月份经济数据时,魏宏的心里“咯噔”一下,几乎所有数据均大幅下降,经济下行压力出乎预料。随后的一季度,中国经济遭遇“倒春寒”,几乎所有省份经济运行数据均大幅低于预期目标,四川经济增速5年来也首次回落至个位数8.1%。

  数据的下滑有着深刻的时代背景。全球经济复苏步履蹒跚,出口拉动力持续走弱;随着“刘易斯拐点”的出现,粗放形态下的低成本竞争优势正在消失。从四川省来看,汶川特大地震灾后重建需求已释放完毕,资源型产业占比偏重的经济结构尚未得到根本改变,新兴战略产业仍处于培育期,经济正处在“旧力已退、新力未生”之际。

  魏宏坦言:“尽管去年一季度四川经济表现在全国来说还算可以,但我们还是感觉到了趋势有点‘不对劲’,如果不采取断然措施阻止经济惯性下滑,全年经济很可能出现难以预料的局面,从而带来系列社会问题。”

  从2014年3月开始,四川省相关部门在全省展开密集调研,梳理经济发展中最迫切需要解决的矛盾,6月初率先推出16条稳增长措施。“这是在中央货币和财政政策不会发生大的变化预期下,四川在政府作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能想到的所有办法。”魏宏表示。

  16条措施以民生和结构调整为主线,重点突出了中小微企业扶持、投资力度和创新创业的政策导向,如专门扶持小微企业的就达3条,从税收到租金全面覆盖。对重点工业和技术改造项目、棚户区改造工程等投资拉动,四川也在简化审批、财政倾斜和用地保障上提出了明确要求。

  这对企业而言,无异于一场“及时雨”。从事探测技术研发生产的小微企业绵阳彬华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唐文兵说:“我们一直苦于资金短缺,无法租下500平方米的厂房,租金补贴政策真是解了燃眉之急。”

  “西部作为后发展地区,投资拉动还是经济发展的重要动力,但不是简单扩大规模,而是优化投资结构。”四川省社科院副院长、区域经济研究专家盛毅表示,“推动的重大项目都是交通、水利、棚改等过去较为薄弱的环节。企业技改和战略性新兴产业方面的投资,更是四川经济转型发展的方向。”

  “我们把得到的100万元技术改造专项支持资金全部投入了项目攻关,一年后企业能换回1500万元产值,盈利完全没有问题。”在钢铁全行业亏损之际,稳增长措施却坚定了攀枝花市一家中小型民营钛白粉企业海鑫丰的转型信心。

  在接下来的一年内,围绕惠民生、调结构、促改革的一系列措施在四川陆续出台:启动注册资本登记制度改革,全年新增企业和注册资本超过50%;99个省级部门8400多项权力网上公示;92项围绕投资和生产领域的行政审批事项被取消、调整或下放;企业松绑减负节约成本超过21亿元⋯⋯

  “如果不是提早谋划、主动作为,四川2014年经济增速可能很难达到8.5%的水平。”魏宏表示,“经济的平稳较快增长,保证了就业的稳定增长,同时,为四川调结构、促改革和惠民生找准了平衡点,赢得了时间和空间。”

  主动作为

  2014年四川地区生产总值实现2.85万亿元,但经济下行似乎还没有结束,今年1月份CPI、PPI依然延续了下降势头。面对2015年更加紧迫的转型升级压力、错综复杂的环境,站在“3万亿”门槛上的四川何去何从?

  魏宏向《财经国家周刊》记者表示:“可能与许多经济学者的看法不同,我始终认为,在现阶段市场发育尚不成熟、法制尚不完善的背景下,地方政府更应坚持主动有为地‘发挥作用’,应深度地参与经济的组织和发展,切实有力地去解决市场不愿解决也解决不好的问题。对任何一个地方政府来讲,如果不保持一个相对平稳的增长态势,深化改革、转型升级也将失去保障。”

  在这一点上,川威危机的处置正是一个典型案例。政府到底应不应该救这样一个企业,曾在四川经济界引发过争议。有观点认为,川威所处的钢铁行业正是我国淘汰落后产能的重点领域,应放手让市场完成“优胜劣汰”。

  但魏宏并不这么看:“四川钢产量需求每年4500万吨左右,自己只能生产3600万吨。中国钢铁产能的过剩,是低端产品的过剩,而高端钢材仍然依赖进口。川威的困境是在转型升级过程中遇到的,政府出手,挽救的不仅是川威一家企业,而是要让更多处在转型阵痛中的企业看到希望。”

  不仅是川威,达钢、川化、绵阳波鸿、广汉士达碳素⋯⋯一个个在转型路上遇到困难的企业成为2014年四川应对下行压力的突破口,处置危机的经验汇集成为稳增长的有力措施。

  面对需求不足、订单减少,四川先后组织1.5万多家企业“全国行”、“出国门”,积极培育新消费热点,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达1.16万亿元,实现12.7%的增长。

  为培育经济新增长极,四川积极争取到天府新区升格为“国家级”新区,并在今年初吸引投资553亿元,实现“开门红”;绵阳科技城争取到了享受中关村自主创新先行先试政策,兴起全民创业高潮;推动泸州港、蓉欧快铁建设,构建“向西开放”枢纽,主动融入“一带一路”国家战略。

  为寻找转型方向、增强发展后劲,四川立足自身优势,确定了页岩气、航空燃机等五大高端成长型产业,以及电子商务、现代物流等五大先导型服务业,选定一批重点项目予以扶持;投入5000亿元技术改造资金,引导传统企业升级换代。

  为加大民生保障,四川各级财政投入1552亿元,全面完成“十项民生工程”;其中投入824亿元,完成了向社会承诺的19项重大民生实事。值得一提的是,四川在中央下达的任务基础上主动加码,完成棚户区及危旧房改造超51.8万户,数量位居全国第二;全省实施了“百万安居工程建设行动”,成为稳增长和惠民生的重要推动力。

  不仅如此,四川还以“壮士断腕”的决心,推动产业结构调整。2014年启动完成165项改革事项,仅省级政府层面核准事项就砍掉50%。不惜降低工业增速1个百分点的代价,关闭、淘汰126处小煤矿和505户企业,提前一年超额完成国家“十二五”淘汰落后产能任务。

  在攻坚克难的道路上,一个又一个“堡垒”被突破,四川不仅保持了相对平稳的增长速度,经济结构也出现积极变化:高新技术产业突破1.2万亿元,服务业产值首次突破1万亿元,服务业增速也首次超越GDP增长,资源型和高耗能产业比重开始下降⋯⋯

  “2014年四川经济运行最大的特点,就是在高位上稳定了增长,确定了转型升级发展的方向,结构调整有了可喜的变化。”魏宏表示,“我们将以更加积极主动的作为、全面深化改革的决心,应对2015年经济发展更大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