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登山者目击攀登珠峰遇难者最后时刻:眼睁睁看他倒挂面前,跪在那里哭了半小时

22.05.2023  08:41

  5月18日,52岁的中国贵州登山者陈学斌在从南坡攀登珠穆朗玛峰途中不幸遇难。

  在此次成功冲顶珠峰的登山者中,有来自浙江杭州、被登山界称为“考拉”的登山者朱霞。此次冲顶珠峰,她一度和陈学斌同行,有时陈学斌走在她前面,有时陈学斌走在她后面。她说,看见陈学斌的遗体时,心里一下子就崩了,待在那里哭了半个多小时,却又无能为力。她也向红星新闻记者证实,陈学斌是冰爪勾住绳子了,当时没在现场看见其尔巴协作(当地向导,以下简称“夏尔巴”)。

↑朱霞登顶珠峰

  5月21日,红星新闻记者联系上已下撤到尼泊尔加德满都的朱霞。她讲述了陈学斌人生中的最后细节,以及这个登山季珠峰上管理混乱的“夏尔巴”。她说,今年攀登珠峰的人特别多,“夏尔巴”是不够的。有充分登顶经验的或者说经验老到的“夏尔巴”原本就不多,所以就把其他一些参差不齐的“夏尔巴”调过来用,以至于厨师等后勤保障人员也开始充当“夏尔巴”。

  “眼睁睁看着同胞倒在我面前

  红星新闻:这次攀登珠峰,哪些细节让你印象深刻?你遇到的最大困难是什么?

  朱霞:最大的困难,是眼睁睁看着中国同胞倒在我面前。

  红星新闻:是陈学斌吗?

  朱霞:(是)陈学斌。我们脑子里想象很多,登山过程中可能会遇到很多过去遇难者的遗体。但今年情况特殊,我们从C3(营地)上去时,刚刚倒下一个亚洲人,他的死态很安详。我经过他时,亲眼看到一个跟我们有同样爱好的人,在面前倒下,冲击是非常大的。

↑C3营地

  所以,我经过他们遗体时,根本走不动。

  我现在脑子里想象他们时,很痛苦,因为他们热爱登山,又热爱生命,用生命去热爱,那种感受对我冲击很大,很震撼。特别是陈学斌老师,他一直在我前面,然后有时在我后面。

  红星新闻:为什么要去登山,因为“山就在那里”?

  朱霞:不登山的人不能理解,对我来说,我有自己的想法。我小时候看过《走进空气稀薄地带》,爱看爱阅读,所以一直登山。这本书对我的触动特别大,我就想“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后来成年以后,因为人生的一些变故,热爱登山是因为喜欢融入自然里面去治愈自己,这是第一。

  第二就是美。在极端条件下,或者是在这种(环境)你能体会极度的痛苦,极度的壮美,你喜欢待在那个状态里面,或者说你只能待在那种状态里面。

  第三就是你没到那种情况下,你是没办法去领略那种特别壮美景象的,肯定是由于极致的热爱。

  他遗体倒挂着,没看见他的“夏尔巴

  红星新闻:你和陈学斌一前一后?

  朱霞:是的,我们是5月18日冲顶第一集团的。但是我看见他是一个人,我们都有“夏尔巴”,他没有“夏尔巴”。经过8200米时,我换了氧气,就走得很快,超过他了。我下撤时,看见他的遗体倒挂在那里。

  红星新闻:他的“夏尔巴”不在吗?

  朱霞:没看见他的“夏尔巴”。

  红星新闻:你下撤时,没看到他的“夏尔巴”在旁边?

  朱霞:是的,他一个人倒挂在那里。我冲顶跟他在一起,下山经过他的遗体时,我本身是失温的,就扑通一下跪在那里,我已经无法走路了。是我的“夏尔巴”拖着我,把自己的氧气面罩给我,我才存活下来的。

  登顶,其实我不是特别兴奋,因为我知道我会到达顶峰,我那时是麻木的,机械地打开红旗,拍点登顶照下山。但是我看见陈学斌的遗体后,我就扛不住了。

  红星新闻:那一瞬间,所有情绪都宣泄了出来?

  朱霞:不是宣泄,是特别可惜和遗憾。他是中国同胞,前一刻还活生生站在我面前,为了共同的登山爱好倒在我眼前,而我无法救他。如果我跟他走到一起,我可能会救他,但我们是不同的队,而且我走得比较快。

  红星新闻:这事让你特别感触?

  朱霞:我觉得,两方面的极端。第一,为什么用生命去热爱?因为毕竟还有责任和家人,其实我也挺矛盾。第二,我特别敬佩他,因为热爱(登山),特别值得敬佩。我们登山的人其实是有执念和执拗。当然,我比较敬佩潘正胜。他所谓的“转身即放下”,放下比坚持更难,他是第二次(登珠峰)。但是不代表不放弃的人就不值得敬佩,因为可能是意外,也不知道会出现意外。

  心里一下就崩了,想帮他却无能为力

  红星新闻:有(尼泊尔)媒体报道说,倒下时,他(陈学斌)试图扔掉护目镜,还扔掉了氧气罐?

  朱霞:不是的。我经过他(遗体),在他身边待了很久,他的冰爪勾住绳子了。在那样陡峭的坡上,如果不小心勾住绳子,很容易被绊倒。绊倒在陡坡上,是没办法凭自己能力起来的。他是倒挂在那里,冰爪勾住绳子。也有可能在倒下一瞬间,眼镜被甩出去。因为我们天亮以后,是不可能扔掉眼镜的,那样很容易导致雪盲。

  红星新闻:当时,他的护目镜和氧气罐都不在吗?你看到他当时的情况怎样?

  朱霞:眼镜是没有了,氧气罐我没有仔细观察,一般氧气罐在背包里面。

  红星新闻:你如何看当地媒体的说法?

  朱霞:我不认可。我们是5月17日晚上7点开始冲顶,都是黑夜,那时眼镜对我们来说帮助不大,(次日)早上大概是4点半开始破晓,我是将近6点登顶,晚上长时间是不用眼镜的。

  红星新闻:你之前认识陈学斌吗?

  朱霞:不认识。但我们胸前都贴有牌子。遇到中国人都很亲切,都会打招呼,做个手势,表示“加油”。

  红星新闻:你下撤时,在陈学斌遇难的位置待了多久?哭了很久?

  朱霞:待了那里哭了半个多小时。我下山时看见他,心里一下子就崩了。

  红星新闻:想帮帮他,但自己无能为力?

  朱霞:是的。他那会儿已没有生命体征了。没生命体征的人嘴巴是张开的,长时间张开,能感觉到肯定是没有生命体征了。

  红星新闻:整个下撤,都是“夏尔巴”扶着你下来的?

  朱霞:我的氧气面罩是坏的,那个时候,他把他的氧气面罩给了我,所以我慢慢有氧气了,我就能自己行走了。

  红星新闻:作为一个冲顶成功的人,你对以后攀登珠峰或者立志攀登珠峰的人,有什么建议?

  朱霞:首先是体能,一定要有充足的体能准备。陈学斌也有可能是体力不支。第二,想清楚,为什么要这样去做?是不是还有其他要完成的事情?

  “今年‘夏尔巴’管理非常混乱

  红星新闻:如何看待这个登山季,以及国外登山公司和“夏尔巴”的服务?

  朱霞:这个登山季,整个大本营的“夏尔巴”管理非常混乱。

  第一,今年来(攀登)的人特别多,“夏尔巴”是不够的。(来的)人多,导致他们(“夏尔巴”)需要前期运送大量物资上山,消耗了一些体能。

  第二,(今年是人类首次登顶珠峰)70周年,(来的)人数是历史上最多,中国人最多。有的人是1:2的比例,就是两个“夏尔巴”服务一个人。有的为了70周年纪念来登顶,他们担心体力准备不足,会叫两个“夏尔巴”,导致“夏尔巴”不够用。“夏尔巴”总量不多,有充分登顶经验的或者说经验老到的“夏尔巴”原本就不多,所以就把其他一些参差不齐的“夏尔巴”调过来用,以至于厨师等后勤保障人员也开始充当“夏尔巴”。

  第三,就是文化不同。有的“夏尔巴”不服从管理。我们队伍里,有一个脑部受损伤的队友,他的“夏尔巴”抛弃他了,他是靠自救能力爬下来的,差一点就没命了。而我的“夏尔巴”很好,他把他的氧气面罩给我了。大部分“夏尔巴”由于前期大量运输导致体力严重不行,他们其实是没有能力去服务客户的。我们队伍里有很多“夏尔巴”,走在队员后面很远找不到人了,他们自己都走不上来。所以,“夏尔巴”也有死亡的。

  第四,今年天气影响特别大。山上的风力特别大,很多有非常体能冲锋的人都没有成功登顶,导致登顶率不高,那么大的风冲顶是很不容易的。

   

责任编辑:祝加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