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斌:国民日均可自由支配时间不升反降

28.09.2016  11:39

   作者戴斌是中国旅游研究院院长。本文系作者在国际休闲旅游发展论坛上的主旨演讲,标题为《谁的红尘万丈,不是他人的蓬头垢面?》。

  同志们,朋友们,

  厦门我是喜欢的,是那种愿意亲近,也愿意融入其间的喜欢。喜欢鼓浪屿上的老别墅,喜欢贠筜湖边的书屋和咖啡馆,喜欢美丽的厦门大学,喜欢朋友开发的海上牧场,喜欢不知怎么就出名了的曾厝安,喜欢中秋时节满城尽是叮叮当当的博彩声,更喜欢伊无所不在的精致、优雅与从容。因了这一份喜欢,看到超强台风“莫兰蒂”于上周刷屏时,顿生风雨家园之感。有那么几个时辰,很是担心这么一座温文尔雅的海岛休闲城市会有不短时间的消沉吧。可是这种担心很快就消失了,因为我从厦门市旅游局的微信公众号上看到了一朵朵美丽的“凤凰花”正在盛开,那是身穿红衣的抢险救灾的志愿者。他们热心热血,一呼百应,让“厦门速度”再次成为 灾后重建的刷屏热词。

  由是,我更加坚信厦门应当,也可以成为国民休闲的样本城市。

  厦门告诉我:你我皆凡人,身在万丈红尘中,尽可以一边怡然自得地享受,一边像陈淑桦那般去弹唱“红尘多可笑,痴情最无聊……对酒当歌我只愿开心到 老”。是啊,真正的休闲不是为了休闲而休闲,更不是装出来给别人看的。个人如此,城市也是如此。在常住居民尚不知休闲为何物,也从来没有普遍休闲体验的城市,期望通过若干堆出来的项目,通过某个阶段的社会动员,或者让某个机构挂个牌子,就宣称自己是休闲城市,那也未免把具有经济发展、社会进步和文明演化等多重属性的这项事业想像得过于简单了。

  说到这里,不由想起几年前为“世界旅游休闲中心”项目,在澳门与特区政府规划厅研讨时刘榕先生的疑问:如果越来越多的访客来这里休闲,原住民整天忙着为休闲者工作,而且面临着空间日益逼仄的压力,这是我们要的未来吗?这个追问如影随形跟了我很长日子,甚至让我怀疑自己工作的意义。这也是前几年在厦门公开讲座时为什么选择《一个人的休闲》做题目的原因。

  纵观世界各地知名的旅游休闲城市的发展进程,就会发现它们之所以能够吸引异国他乡的人群到访和居停,与其相对充裕的物质基础和追求品质的生活态度是密切关联在一起的。对于具有类似特性的目的地而言,游客与其说是来探新求异,还不如说是来分享他们的生活方式的。在观光旅游时代,只要具有山山水水等自然资源和古迹人文等历史资源的差异性与知名度,就可以通过资源开发和市场推广而成为旅游目的地。如果想进一步成为时尚的休闲目的地,则必须具备可以为更大范围人群所接受的价值观和生活方式。

  厦门告诉我:从城市领导者和公共决策者的角度来说,休闲可就没有那么多的风花雪月可言了。支撑一座城市数百万常住人口品质生活,并能够让游客来分享的休闲空间,首先需要的是基础设施和公共服务,比如机场、高铁、公路、地铁、供水供电、污水处理等,还有一整套现代化的公共治理和社会服务。还是在厦门旅游局的 官方微信号上看灾后重建的消息,“截至9月17日下午6:00,岛内、同安、翔安共105万户用水用户目前还有16.5万户存在用水困难,减少了6.64 万户。截至18日上午11:00,全市受灾62万户已送电44万户,未送电18万户,受灾恢复率70%”。作为兼任国家旅游局数据中心主任的我,深知这些数据后面的基础设施、基础工程和公共管理的系统性与复杂性。

  谈起这些概念的时候,我时常会想起迪士尼,那么美好的演出和令人难忘的游乐场景,固然有公司文创部门和演艺人员的努力付出,但是你到后台去看一看,到建设初期的工地去看一看,整个就是以工程技术和底层器件为支撑的。在旅游休闲发展的当代进程中,城市基础设施和公共服务正如文化演出的那些后台支撑,因为它们无所不在,反而容易为我们所忽略。有时候,走得太远,反而忘记我们是从哪里来的。

  厦门告诉我:市民休闲意识兴起和城市休闲基础设施建设完成以后,商业环境和市场主体就成为休闲品质和旅游产业竞争力的决定性因素。无论是本地人的休闲生活,还是游客所体验的异地生活方式,都离不开百货公司、超市、便利店、酒楼、餐厅、小吃街、酒店、酒吧、咖啡馆、电影院、戏剧场、美术馆、博物馆、图书 馆、美容、美发、美甲店,还有公交、地铁、出租车、电信、移动互联等商业机构。如果没有这些现代化的商业型态和市场主体所构成的商业环境,我不知道人们的休闲旅游需求靠什么去满足。在长达30多季度对包括厦门在内的60个样本城市,以及27个境外旅游目的地国家和地区的游客满意度跟踪调查过程中,“商业环境和公共服务,而不是传统的自然和历史资源决定城市旅游休闲的基本面”已经形成了广泛的理论和实践共识。

  厦门还告诉我:发展大众旅游和国民休闲,既要注重增量投资,也要关注存量资源的效率优化,就是要以开放和共享的理念,积极推动旅游领域中的大众创业和万众创新。现在的问题是,很多地地方一说发展旅游,就是发文件、开高规格的大会、升格机构、顶层设计和大手笔规划,就是招商引资、大企业、大投资旅游休闲项目或者城市综合体。厦门建发国旅是什么级别?曾厝安是谁规划的?海上牧场投了多大的资本了?不是那么回事儿嘛!这么说并不代表我一味强调市场主体和存量优化,一概反对政府主导和增量投资。只是因为后者太强大了,如果再不强调市场的逻辑和商业力量,再按原有的惯性走下去,我们很可能会在旅游领域以供给侧改革之名而行供给侧计划之实。

  同志们,朋友们,

  几千年以来,除了唐宋等少数年代的士大夫和权贵精英阶层外,中国人活得总是有点劲儿劲儿的,动不动就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居庙堂之高,则忧其君;处江湖 之远,则忧其民”。老百姓见面打个招呼,也是“忙吗?”,如果换个句式,“闲吗?”可能就会政治不正确了。长此以往,我们也就变得不愿休闲,也不会休闲了。

  而今,中国人普通过了为“三饱一倒”而奋斗的阶段,再过五年,全面建成小康社会的中国梦就要实现了。受《国民休闲纲要》等国家战略的影响,谈论休闲、 创造休闲和享受休闲也渐渐摆脱了政治不正确的心理负担。近来,一款名为“精灵宝可梦Go”的游戏风行网络与现实世界。日本福井县海边有个名为“东寻坊”的 悬崖景点,地势险要,过去常有人在此轻生。越来越多的玩家聚集以后,把这里变成了“抓宝胜地”。在年轻人的推动下,休闲和时尚如此易变,以至于常常当其浸入日常生活时,人们才会发现它的存在。

  案例可以帮助人们对新生事物和发展趋势有直观的认识,也可以有其局部和片面性。你可以举出若干人们愿意休闲,也有能力休闲的例子,我也可以举出同等数量的相反例子。涉及宏观基本面的判断,我们还是看大数据吧。

  根据中国旅游研究院课题组连续数年对万个样本人群的连续调查,从横向对比看,国民休闲时间总量上明显低于发达国家。2015年,城镇居民、农村居民和退休无业居民年休闲时间总量分别为1248小时、1316小时和1983小时。城镇居民休闲时间远低于同期德国(2188小时)、英国(2053小时)、美国(1900小时)、法国(1612小时)和日本(1575小时)。纵向比呢?城镇居民2015年日平均休闲时间为3.42小时,而2013年这一数字还有4.20小时。农村居民则从4.40小时下降到3.60小时,也就是说这几年,国民日均可自由支配时间不升反降。

  数据也反映了国民休闲结构的改善和休闲质量的提升。城镇居民的休闲时间随工作日(2.61小时)、周末(4.87小时)和节假日(5.45小时)递增,说明人们该休息的时候还是愿意选择体息的。从“闲不住,找活儿干”到“闲得住,有活儿也不干或者挑着干”,不管怎么说,也是历史性的进步,说老百姓的休闲意识起来了。从休闲内容上看,城镇居民看电视等居家文化娱乐、餐饮、购物等休闲活动有所减少,外出旅游的比重不断提高,特别是节假日选择外出旅游的比重从2013年的25.3%上升到2015年的33.8%。受条件约束,农村居民还是以居家休闲为主,但是2013年以来,户外休闲的比重还是有所提升,这意味着中国人的休闲更加积极,也更有质量了。

  趋于减少的可自由支配时间,积极而有质量的休闲消费,使得现阶段大众旅游和国民休闲的公共决策,以及旅游投资和休闲商业的市场选择都面临着更加复杂的局面,甚至是两难困境。对于拥有13亿多人口的发展中大国来说,不可能有现成的经验可以借鉴和模仿,只能基于国情和旅情去探索,充分发挥政府和市场两方面的作用,不断满足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旅游休闲需求。

  同志们,朋友们,

  选择为大众旅游和国民休闲而创业创新,与进入航空航天、交通通讯和杂交水稻等领域,都一样是“中国梦”的组成部分,都需要付出我们的青春、才华与汗水,不丢人,没有什么低人一等的。就像我之前说过的那样,不能让卫星上天,蛟龙潜海,就不是强盛的国家;不能让人民有尊严地活着,并享受服务的品质,也不是幸福的国家。前几天看到作家格非先生的演讲有段话,很有意思:今天中国最可悲的事情是,我们今天的日常生活被毁坏了。我们都在准备过日子,但是我们不在过日子,都在为未来提心吊胆地做准备,没有日常生活的质地。长此以往,这怎么行啊?我不愿意想像多年以后,有人指点我们说:这就是那群一天到晚呼吁国民休闲的人,结果自己累死了。所以从现在起,我们是从消费的角度,还是从供给的角度,都要为年轻人的休闲、旅游和时尚生活正名正义。

  在为年轻人投入旅游领域的才情与努力欢欣鼓舞的同时,我们也必须直面创业的艰辛和小概率的成功结果。年轻人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世界归根结底是他们的, 判断都没有错,可是我们有意无意地模糊了抽象与具体、群体与个体之间的界限。 对于绝大多数的创业者和旅游休闲产业的基层员工而言,休闲是他们的,自己有的只是日复一日的职场打拼,以及工匠们在忘我工作状态下的蓬头垢面,怎么可能都是聚光灯下的励志人物?我们不能以“走过桥比年轻人走过的路多,吃过的盐比年轻人吃过的米多”去压制年轻人的创业创新激情,也不能一味讨好他们。尊重每一个年代的多元选择,指出未来的不确定性,并创造条件让年轻人有更多的获得感,可能才是我们应有的态度吧。

  旅游和休闲业者既要讲情怀,也要有逻辑,更要有砥砺前行的工匠精神和制度保障。古今中外,又有谁享受的红尘万丈,不是他人的蓬头垢面作支撑的呢?不同的是,过去享受和劳作的人群是相互分割,也是因循不变的。哪怕农夫面对干旱时是如何心如汤煮,那边厢的公子王孙还是会羽扇纶巾,呤诗下棋的。今天,创造生活品质的劳动者也愿意并有能力享受品质的生活。在每个人都不得不劳而食的今天,在市场经济和市民化的今天,在国家倡导“工匠精神”和“中国服务”的今天,得让他们有尊严地活着。只有当精致与优雅生活的供给者应当,也有能力享受精致与优雅的生活;财富的创造者应当,也有能力享受尊严与荣耀时,一个从容、品质和自信的国民休闲时代才会真正地到来。

  也许有一天,丽霜总你把会场移出酒店,就是在岛上随便找块绿地,我们在落日余晖中喝茶,聊聊经济、社会,聊聊市场、商业,也聊聊家常里短,附近会有背包族走过,一脸羡慕地对同伴说:你看那群人,好休闲哟。

   来源:中国旅游研究院

责任编辑:刘国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