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启天涯”事件背后：一场直播情怀的行为艺术

　　从5月28日至6月3日，连续7天不下线的直播中，年届五旬的老黑如同打了鸡血，每天只睡4个小时，那种投入和热情，让他觉得又回到了年轻的时候。

　　还有那些忙进忙出的志愿者，搬设备，买盒饭，发快递，打扫卫生……天涯社区前员工李咏梅看到这些老朋友有一种莫名的感动，她觉得这是一个奇迹，大家重新聚在一起，找回当年的热血去奋战。“时间都流逝了，但那种感觉还在。”

　　“七天七夜重启天涯”，一个临时团队筹备的大型直播活动，只有两个星期的准备时间。大家都很急切，怕晚了就来不及了。李咏梅说，“天涯已经躺在ICU里了，大家还想着唤醒她一次”。

　　天涯社区，是许多人脑海中抹不去的互联网记忆。创办于1999年的天涯，曾经蜚声全国，到2003年已有300万注册用户，日访问量在2000万左右，而当时整个中文互联网网民仅有7950万人，堪称“中文网络第一社区”。

　　在过去十多年里，盛极一时的天涯社区，在技术变革和时代洪流中悄然衰落，没能及时赶上移动互联网的“列车”，逐渐在微博、短视频等新技术产品的竞争下“落伍”。2023年4月25日，已有24年历史的天涯社区被发现已经无法访问。

　　老黑，原名宋铮，是天涯社区的第一个正式员工，曾担任天涯社区执行总编多年。他说，那是他职业生涯最值得骄傲、最值得留住的成就。

　　“不能说走就走，给大家一次体面的告别。”老黑带着一群天涯社区的前员工、网友决定启动“重启计划”——通过直播带货筹款300万元，帮助天涯支付拖欠电信的部分“网费”，让已经关停无法访问的天涯社区重启，从而留下一个窗口期，让网友来得及把曾经有价值的信息、青春记忆下载保存。

　　然而，7天直播结束的统计显示，最终收益与预定目标相去甚远——销售额36.1万元。预估利润8.43万元，打赏收入6.56万元，共计收益仅14.99万元。

　　在直播间里，老黑曾两次落泪。但他说，不是因为挫败感，也没有悲怆感，只有重温旧梦的感动。而重启天涯的计划也还没有结束……

　　“天涯已经躺在ICU里了”

　　老黑把李咏梅的手机号码公布在了网上，“当时有点着急，没提前跟她说一声。”后来，老黑觉得不妥，跟李咏梅解释，李咏梅只是朗朗地笑，并无抱怨。

　　在老黑的印象里，李咏梅还是10多年前在天涯上班时的那个小姑娘，做事有效率，能力很强。10多年不见，他还不知道李咏梅已是大厂高管。

　　李咏梅说，在天涯前员工群里，大家一直关注着天涯社区的命运，每一次爆出危机，都会一阵唏嘘。老黑在群里发出“重启天涯”的邀请，她只停顿了一秒就作出了响应，“这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不去做会后悔。”

　　老黑表示，天涯社区的成长壮大，更多来自网友的力量。因此，天涯只在物权上属于968（天涯创始人、董事长邢明的网络ID），在精神层面，是属于全体天涯网友。

　　“七天七夜重启天涯”只有两个星期的准备时间，大家都很急切，晚了就怕来不及了。李咏梅说，天涯岌岌可危，已经躺在ICU里了，大家必须抓紧时间抢救。

　　据天眼查APP显示，天涯目前累计被执行1.46亿元，创始人邢明多次被限制消费，公司还涉及数百个案件。

　　离开天涯已经10多年的老黑，是被朋友推到前台的。老黑认为，作为天涯的第一个员工以及天涯鼎盛时期的执行总编，他有责任来做“带头大哥”。

　　4月25日，作家章红在微博发帖求助，“拜托能联系到天涯社区的人帮帮忙”。章红表示，天涯关闭了，其妈妈写了好多东西在上面，这下全部消失了，妈妈是写《秋园》的杨本芬，在天涯的ID是真希望快乐。

　　在章红的微博下，有网友@了老黑。

　　老黑开始浮出水面，在微博发帖称，“天涯没有死，只是全身瘫痪”。并透露“瘫痪”原因：IDC欠费，服务器被停了，因为打官司，域名也被法院冻结了……

　　如今，他的微博名“老黑宋铮”已经改成了“重启天涯”，内容全是从筹备到直播期间的活动进程。老黑称，他的发声引起了媒体的关注，随后便接到了邢明的电话，“14年来，第一次接到邢总的电话。”

　　邢明有些感动，希望老黑能传递一些天涯的信息，算是给网友一个交代。但老黑坦言，邢明一开始还有些顾虑，担心他只是来蹭天涯的流量。但几番沟通后，邢明对活动的可行性进行了评估，并授权老黑“放手去做”。

　　临时组建的团队群里有30多个人，但只有10多个人可以保障出勤时间。时间仓促，人手紧张，联系嘉宾，选择产品，布置演播室……邀请的嘉宾最终只来了一半，但孔二狗、十年砍柴等大咖都来了。

　　“时间都流逝了，但那种感觉还在”

　　直到坐进直播间，老黑心里还有些忐忑。连续7天7夜的直播是个“大工程”，这群中国第一代最具代表性的网民，在直播间里还都是生手。

　　果然，一开播问题就来了。镜头的位置不对，麦克风没有声音，直播间的布置不合理，主播不断违规……负责“重启天涯”抖音账号运营的张小党介绍，直播期间，后台弹出的违规就有将近40条，全是主播在介绍产品时没有遵循广告法等相关规定。

　　5月28日晚上，老黑通宵没睡，从晚上8点开播一直到第二天早上9点才下播，上午10点躺上床，12点又被人电话叫醒——直播出了状况，让他赶紧过去救场。

　　这时候正是孔二狗的直播专场，“但主播跟狗哥之间没有磨合好，直播效果一塌糊涂。”老黑很着急，又匆匆往演播室赶，“糟蹋了狗哥这么好的IP，太可惜了。”

　　老黑很快意识到，自己不能播通宵，晚上最多熬到3点，以确保第二天中午12点前要回到演播室，做好现场统筹调度，对接黄金时段的重要嘉宾，“因为很多人是冲着我来的，我不在现场，对人家不礼貌。”

　　老黑最初把自己上线的时间安排在后半夜，“每天2点到8点我来扛”。老黑说，因为主播都是中老年人，普遍熬不了夜，虽然他也不年轻了，但他觉得“作为喊口号的人，肯定要扛最难的部分”。

　　“前两天手忙脚乱，但经过不断调整，后面直播效果还是相对稳定。”老黑觉得团队发挥不错，展示了大家的学习能力和应急能力。

　　300万元的筹款目标远远没有达到，最终统计仅有14.99万元。老黑觉得“选择达成目标的战略本身是错误的”，7天7夜时间去募集300万，对一个新的团队来说本身就是不太可能的，然后选取连续不下播的疲劳作战，直播效果不高，执行效率很低。

　　那段时间，老黑每天只睡4个小时，就好像打了鸡血，每天熬夜，但每天都精力充沛。李咏梅说，24小时的连续直播，正常来讲应该是三班倒，但团队就一班人马。“太累了，大家都咬牙坚持。”李咏梅在团队里负责媒体和统筹工作，但她其实什么都在干，她笑称自己就是老黑的助理。

　　但李咏梅觉得很开心，她说这是一个老友重聚的美好时光。看着那些已是企业高管、单位领导的志愿者忙进忙出，订盒饭，发快递，打扫卫生……李咏梅有一种莫名的感动，她觉得这是一个奇迹，“时间都流逝了，但那种感觉还在。”

　　不管走多远，希望留住精神家园

　　李咏梅在天涯只工作了一年多，但她至今怀念那段日子。

　　“包容，轻松，节奏很慢。”李咏梅说，跟她后来在大厂供职的经历相比，天涯闲适得根本不像一个互联网公司。更让她怀恋的是天涯的文化，“天涯人很好，公司很nice，老板也很nice。”

　　离开天涯以后，李咏梅做了10多年天涯网友，“把最美好的岁月沉浸在了这样一个平台上，去接受那些思想的启蒙和观点的交锋”。在李咏梅看来，天涯所散发出的这种气质，是当下任何一个平台都没有的。

　　李咏梅表示，BBS已经老去，天涯是一个过于简单的产品，在微博、短视频等新产品的竞争下，反应迟钝，最终被沉重的债务压垮……但对于中国的第一代网民来说，它却更像是一个精神家园，一个远方的老家。

　　“老家很老很破，但你就是喜欢它，不管你走得多远，你一转头它还在。”李咏梅说，这就是大家为什么要去救天涯的原因。

　　天涯网友江彪至今记得自己在天涯发的第一个贴子，那是2004年，他还在读高中，晚自习下课后去网吧敲下一段文字，第二天晚上再去看下面的评论，一个少年张望世界的窗口就此被打开。

　　后来，江彪离开学校，每个月领460元在一个网吧打工。天涯上正在热烈讨论3000元月薪的人生价值，他写下460元月薪的生活体验，真情实感的讲述，得到了很多网友的关注和鼓励。

　　几年后，江彪成为了天涯“情感天地”的版主，那时候他已经在四川德阳一家大型国企的生产一线带班，工作很忙，但他每天都会登录天涯，兢兢业业地删除广告贴，处理过激言论和不雅话题……然后游弋在“关天茶社”、“天涯杂谈”、“煮酒论史”之间，他说这是繁忙工作中最愉悦也最纯粹的时间。

　　这么多年过来，江彪依然觉得天涯给予了自己成长的土壤。在KTV里，不擅唱歌的他点了一首《匆匆那年》，他清楚记得当年在天涯追看同名小说的情景，这部讲述青春故事的小说，也是他的青春故事的一部分。

　　时间匆匆，以前的天涯ID小黑，如今的微信名已叫老黑。6月8日上午，红星新闻联系上老黑的时候，他正在上海去合肥的高铁上。过去一周，他从北京去海口，从海口去苏州，从苏州去上海，从上海去合肥，然后又从合肥回北京。回想天涯往事，他说天涯是他职业生涯最值得骄傲、最值得留住的成就。

　　1999年天涯社区刚刚成立，老黑在北京一家国营企业上班，他成为天涯的第一批用户，并很快成为天涯版主。2000年春天，在邢明的力邀下，他从北京飞到海南，命运有了第一个大大的转折——他成为天涯的第一个正式员工，担任天涯社区执行总编，亲历了天涯从草创到鼎盛的激荡岁月。

　　“一场行为艺术”，重启计划还未结束……

　　直播结束后，老黑写了一篇长长的总结，主动揽下责任，并坦承“执行上有问题，战略上也有问题，执行问题是战略问题导致的”。

　　7天7夜的连续直播没有人做过，这种极致选择有一定的传播度和话题性，这是从宣传造势的角度去考虑的，但没有“更科学”的依据。“一开播问题就来了，但又不能断播。”老黑说，这对于一个只有10多个人，没有经验和资源的团队来说是要命的。

　　张小党告诉红星新闻，从后期复盘来看，虽然筹款的目标未能实现，但数据是可观的，流量、评论都很不错。张小党透露，第二阶段的直播计划目前正在筹备中，大概这个月内就会开始。

　　老黑也证实，重启天涯的计划还没有结束，他正在重新招募壮大团队，带着第一次失败的经验，继续开启直播之路。

　　“不管结果如何，这本身就是一件很酷的事情。”李咏梅觉得，大家素未谋面，但为了一个相同的目标像一个团队一样去战斗，这种感觉太奇妙了。而在直播过程中，看到团队人手不足，又不断有网友报名到直播间帮忙。

　　老黑在直播间流了两次泪，他说没有挫败感，也没有悲怆感，只有重温旧梦的感动。

　　孔二狗表示，“我想去天涯义卖筹款，全因10多年前每天就靠着天涯度过一切闲暇时光，更是我的发迹之地。”在直播间里，孔二狗甚至承诺，如果天涯重启成功，他就会重新在天涯写小说。

　　张小党2009年研究生毕业后在天涯只工作了几个月，在那之前他就是天涯网友、版主。他参与到了“重启天涯”的活动中，负责抖音账号的发布与维护，他说这是自己缅怀青春的一种方式，“即便要埋葬天涯，也要铲两铲土”。

　　邢明也来到了直播间，介绍天涯衰落的原因，探讨天涯未来的可能，并向网友保证数据不会丢失，已经做了相关工作确保数据安全。直播结束后，数百名网友迟迟不愿离场，排队连麦吐槽，以及给天涯支招。

　　“7天7夜不断线直播的疯狂之举，看起来更像一场行为艺术。”李咏梅说，天涯是一个时代的记忆，重启计划不仅仅是挽留天涯，而是对过去时光的怀恋和不舍，这是一代人的情感依托。

　　“但我们不是对抗时间，我们只是在寻找另一个起点。”李咏梅表示，天涯依然有庞大的用户群，这些创作者的内容，依然拥有非常强的生命力和价值。如果重启天涯成功，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还能找到天涯继续活下去的方式。

责任编辑：祝加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