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垄断专家谈自己被解聘:好比给死刑犯做辩护

14.08.2014  03:01
国务院反垄断专家张昕竹

  解说:

  他既是 国务院反垄断专家 ,他同时又受聘于正在接受反垄断调查的公司,如今他因违反工作纪律被国务院反垄断委员会解聘。国家信息化专家咨询委员会有他,国务院行政审批改革领导小组专家咨询组有他,国家价格工作专家咨询委员会有他,中国银联专家咨询委员会也有他,中国联通发展战略专家咨询委员会还有他,众多的机构兼职,不同的利益诉求,他又该遵循怎样的规则?决策部门需要专家,职能部门也需要专家,立法需要专家,修法也需要专家,企业更需要专家,游走各界的专家如何做出独立的建议?《新闻1+1》今日关注:专家如何不“挨砖”?

  评论员 白岩松:

  您好观众朋友,欢迎收看正在直播的《新闻1+1》。在最近的一段日子里头呢,反垄断这个词是被媒体高提及率的一个词。在这样一个反垄断的大潮当中,像奔驰、奥迪、宝马都是非常被媒体关注的名字,然而从昨天到今天在这股反垄断的浪潮之中有一个名字超过了以往的这些名字,这个名字是一个人名他叫张昕竹,是国务院反垄断委员会专家咨询组的成员,媒体之所以从昨天到今天是高度的关注他,是因为媒体报道他被解聘了。

  解说:

  今天一条关于国务院反垄断委员会专家被解聘的新闻占据着各大网站的重要位置,而舆论对这一消息的关注从昨天就已经开始。昨天下午4点07分,中国新闻网最先发布了一则仅有63个字的消息,称中国社科院研究员张昕竹因违反国务院反垄断委员会专家咨询组工作纪律被解聘,消息一出张昕竹便对被解聘一事作出回应,我帮外企说话了,这是昨天晚上一些媒体在报道张昕竹事件时使用的标题,根据媒体的报道,张昕竹至今没有接到被解职的正式通知,而他也是昨天下午通过媒体才得知此事,而他对此也做了一个形象的比喻。就好比我给死刑犯做了辩护,任何一个案子都有正方和反方不能连说话的权利都没有吧?今天中新网原引报道知情人士的说法称,中国社科院研究员张昕竹之所以被国务院反垄断委员会专家咨询组解聘,是因为他以委员会专家咨询组成员的身份受聘于正在接受国家发改委调查的高通公司,收取高额报酬,为其出据所谓未垄断的经济学证据,违反了咨询组工作纪律。今天经济观察网进一步报道称,在国家发改委对美国高通公司进行反垄断调查期间,发现张昕竹收受了高通公司提供的600万资金,多次为高通公司辩护,并为高通公司编写了一份厚达几百页的报告文件,针对上述指控,今天中午澎湃新闻联系张昕竹,告知其有媒体报道你收了高通600万的报酬,张昕竹短信回复称扯淡。而截止到目前事件中的另一方国务院反垄断委员会依然没有正式回应,有媒体也查找的国务院反垄断委员会专家咨询组工作规则,其中明确规定维护专家咨询组的声誉,不得从事与履行专家咨询组职责利益冲突的活动,未经国务院反垄断委员会同意,不得以专家咨询组成员身份从事与履行专家咨询组职责无关的活动。

  今天新华网发表评论称名理顶着国家反垄断委员会咨询专家的头衔,暗里收钱替被调查企业备书被解聘后还避重就轻表态,只是为外企说了话,这样的专家不管其学术水平多高,其行恶劣,其德可鄙。新华网的评论还称一些跨国企业为了保护自己的垄断利益,面对监管部门的反垄断调查会无所不用其极,使出各种手段,拖延时间阻碍执法,花钱运作相关专家支持,利用排外说法为自己叫屈等等。在这样的背景下受聘于政府部门的相关专家为外企说了话,违反纪律收取利益相关方酬劳,对此情景应查个水落石出并公之于众。

  白岩松:

  针对张昕竹首先我自己有用两种态度,第一个他绝对是有才华的,他如果没有才华不会拥有那么多的头衔,同时参与了《反垄断法》的起草,而且是国务院反垄断委员会专家咨询委员会的委员,才华方面是毫无疑问的,第二个我也非常反感人们用道德的各种各样的这种棍子去打他,认为如何如何把他立即变的好像是龌龊不堪,我觉得应该就事论事,因为有的事情是他作为专家也许是可以做的,但是作为某个特定的小组或者特定委员会里头的时候,这个活动不能做。那么就事论事解聘了,也就是说换给他另外某种自由,因此没必要用道德的这种因素去捆绑他,或者说是打击他。接下来我们就应该就事论事去分析,为什么在国务院反垄断委员会里头,张昕竹被解聘了,在这样的一种情况下,我们先看看他本人的反应,张昕竹说我帮外企说话了,先这么听,就好比我给死刑犯做了辩护,任何一个案子都有正方和反方,不能连说话的权利都没有吧。这是他的自己解释,同时媒体报道也有知情人士说,对他予以解聘,不是由于他为谁说了话,我想也是,因为当我一看到我帮外企说话的时候,我觉得这个不是理由,因为作为专家来说他替外企和替国企去说话都是正常的,只要之间没有利益的这种关系,否则我们要专家去做咨询干吗呢?不为各方都说话,那就不说话了,那就不能咨询了。

  再看知情人士,而是由于他利用国务院反垄断委员会咨询组成员的身份从事了与履行专家咨询组职责无关的活动,严重违反了工作纪律。也就是说这有点像足球队里的更衣室的秘密,你可能是下面一场不许上场了,但是对外没有去说为什么不让你上场。我们接下来来看看国务院反垄断委员会专家咨询组工作的规则,在这上大家可以看到一些蛛丝马迹,不得从事与履行专家咨询组职责利益冲突的活动,那么有媒体报道说,一方面你是国务院的反垄断委员会里的专家咨询委员会的委员。但另一方面,你作为正在进行反垄断调查的美国高通公司的你们之间有这种利益关系,那或者说是起码有关系,利益需要媒体进一步的调查,接下来还有未经国务院反垄断委员会同意,不得以专家咨询组成员身份从事与履行专家咨询组职责无关的活动,你以专家可以,但是你带着这个身份去就不可以。

  好了,现在呢张昕竹还未收到通知,其实收没收到通知,他本人表达还没收到通知,但我觉得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我们都收到这个通知了,全社会都知道。接下来可能也会有他的程序吧。而高通公司没回应这可以理解,也许之后不知道会不会有回应,因为国务院反垄断委员会未回应,可能有两个态度吧。一方面来说有很多人会可能在国务院反垄断委员会里会觉得这件事情很恼火,这是我们内部处理的一件事情,为什么媒体给广泛报道了,这应该去解释一下。在最近一段日子,正好是反垄断在中国如火如荼的时候,在这样的背景下,专家委员被解聘当然就是超级热点了,这并不是说内部处理就可以处理。接下来我觉得未回应也有一个好的因素,就像很多人猜测的,也许这是标志着双方并没有撕破脸皮,还肯定张昕竹的很多工作。一旦要进行解释那就要是更加撕破脸皮的是你违反了什么什么规定,今后大家都不太好相处了对不对?好,接下来我们就要认真的就事论事的去关心,我们去了解一下张昕竹这个人,去了解一下被解聘背后的其他的原因。

  解说:

  如果要把张昕竹的各种兼职身份印在一张名片上,实在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因为他先后兼职的各种专家咨询委员会身份实在太多了。据不完全统计,张昕竹至少有十个社会兼职,而且大多是国字头的部门和企业。今年50岁的张昕竹,法国名校毕业,是从世界著名经济学家新规制经济学奠基人让-雅克·拉丰教授百度百科介绍他是我国现代产业经济学的领军者之一。现任中国社会科学院规制与竞争研究中心主任的张昕竹,公开发表的众多著作和论文大都是关于反垄断的内容,在现实中他也常常为涉及垄断行为的事情公开发声。2011年4月张昕竹就对中国移动每次不足一分钟按一分钟收费的计费标准公开表达了自己反对的观点。

  中国社科院规制与竞争研究中心主任 张昕竹:

  我们国家电信行业一方面准入是管制的,就那样几个人能做,但同时你(运营商)想怎么定价,那是你自己的事。也就是说运营商还是比较强势,消费者还是比较弱势。

  解说:

  而对于国家发改委反垄断局的一些调查,张昕竹也表达过不同的看法,2011年国家发展改革委对中国电信和中国联通涉嫌价格垄断案进行了调查,包括中国电信和中国联通对互联网服务提供商实施价格歧视的问题等内容。

  国家发展改革委价格监督检查和反垄断局局长 许昆林:

  对消费者来说最重要(提升)消费者上网速率降低收费标准来消除涉嫌垄断行为的后果。

  解说:

  2012年1月,张昕竹在杂志上发表文章称,关于发改委反垄断局对中国电信和中国联通的指控,至少目前披露的信息看这种指控还缺乏强有力的证据作为支撑。针对这次解聘事件,张昕竹对媒体表示,原因是做了美国高通公司的专家,帮外国企业抗辩,那么他和高通公司究竟是什么关系呢?据经济之声报道2014年5月张昕竹撰写了关于高通许可定价的经济学证据,其文副标题为就国家发改委调查高通案件提交的相关报告,而当时国家发改委正在就高通垄断一案进行调查,来自中新网的报道称高通公司总裁到发改委与反垄断局沟通时提交了该份报告,还特意提醒报道的作者为国务院反垄断委员会专家咨询委员会成员张昕竹。

  白岩松:

  其实我们来看看现在张昕竹他的双重身份,也就是AB面,一方面来说之前是国务院反垄断委员会专家咨询组的成员。另一方面是美国高通公司的专家,这两者可以和谐相处吗?如果仅仅从面上似乎可以,但实质上这是有严重冲突的,从内部的规则来说也应当是不允许,为什么呢?因为前者国务院反垄断委员会正在对美国的高通公司,也就是国家正在从反垄断的角度对美国高通公司进行反垄断的调查。在这样的一种背景下,张昕竹为美国高通公司做了相关的报告,如果再有利益的关系这就更形成了一种冲突,就跟大家过去开玩笑的说,你又当运动员,又当裁判员,或者说是双面的不能叫间谍了,是一种双面的你既从这面获取利益,又从那面获取利益那就很麻烦,如果要是有利益关系的话,接下来针对这个问题我们要连线一位专家,他是原国务院参事是经济学家任玉岭对专家智库如何履职有自己的见解。任老你好。

  原国务院参事解决学家 任玉岭:

  你好。

  白岩松:

  首先先问一个基本的问题,您觉得如果我们先不说反垄断委员会,作为社科院的专家是否可以受聘于比如说美国的高通公司,或者是国外的这种大公司,并且拥有利益据您的了解。

  任玉岭:

  我认为不应该受聘,受聘在国内的一些大公司也应该跟自己的单位打一个招呼,我是觉得受聘于国外的公司,因为他作为一个社科院的成员应该了解很多国家的大事。那么如果要受聘于这样像高通公司这样的,就必然对一些重要的事情就有可能泄密,我觉得是不利于国家安全的。

  白岩松:

  那任老你看你也在用应该这样的一种字眼,我们相关的硬性规定有没有,就说这是相关的规章制度里明确规定不可以有吗?

  任玉岭:

  现在没有,没有这方面的任何规章制度,只是对公务员近一个时期以来做出来一条规定,对于像社科院像一些研发机构没有这样的规定,据我所知没有。

  白岩松:

  那从这点上来说,我也能从你的言谈当中听到您会有一些担心,也会担心国外的比如说一些大公司来利用这样我们现在规则还不健全的时候,去为他的利益来冲破很多这种障碍是吗?

  任玉岭:

  对,如果要是准备受聘,这里面就应该先辞职,或者解聘,我是应该这样。如果两边都兼顾,必然给国家会带来一些危害。

  白岩松:

  那另一方面回到一个比如说专家履职的角度,我们现在从社会发展角度来说,越来越多的机构其实都要聘任很多这种专家,但是一聘任专家,一方面他是才华,另一方面也可能跟其他的地方有利益关系,这两者之间的边界怎么解决,来怎么协调呢?您的看法。

  任玉岭:

  我现在最近就关于独立董事前一阶段就出现很多问题,很多在职的高官都做了独立董事,给我一个感觉一般来讲普普通通的群众,就是包括一些研发单位,智库单位,你普通群众有人监督,反导有时候职位较高,他在单位可能影响力比较大的这样人,往往缺乏监督,我觉得在这方面应该有专门的制定一些专门的规定,对这方面进行监督。

  白岩松:

  任老您也主要到了,这一次咱们国务院反垄断委员会解聘了张昕竹,媒体也非常非常的关注,但是过去这种报道出来的解聘,好像大家看到的很少,是真的因为解聘的确就很少,还是过去悄悄的内部就处理了?

  任玉岭:

  过去是这样,因为有一些东西没有引起社会注意的时候,很多都是隐形的。有一些东西是看不到的,但是作为公务员来讲,这些年国家对这个问题是有规定的,就是不应该去兼一些什么大公司的一些职务,而且要在那里去取得收入。那我觉得现在因为外国的比较大的公司,往往会给中国一些高层的研究人员或者是一些智库人员给予一些比较高的收入。那么在这种情况之下,我觉得很容易出现一些问题,就是什么问题呢?就很容易这些人专门收集中国的情报,然后向国外进行提供,应该说会很容易造成对国家利益的危害。

  白岩松:

  您甚至认为不仅仅涉及到经济利益的获得,甚至会影响到某种国家经济或者说,比如说其他领域的安全?

  任玉岭:

  对,我认为是这样的。

  白岩松:

  好,谢谢任老,一会还有问题我们会继续探讨。接下来我们就要去关注究竟对于很多的专家不仅仅包括张昕竹,还包括很多的专家来说这种边界应该如何界定?

  解说:

  今天查询国务院反垄断委员会的相关信息,会发现它与商务部反垄断局是两块牌子下的同一机构。而在商务部反垄断局的重要智能中也写到承担国务院反垄断委员会的具体工作。

  播音: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垄断法》有关规定,国务院日前成立了反垄断委员会,主要职责是研究拟定有关竞争政策,组织调查评估市场总体竞争状况,发布评估报告,制定发布反垄断指南,协调反垄断行政执法工作等。解说:

  而在国务院反垄断委员会成立3年多后,在京召开了首届专家咨询组的成立会议,因有三位本校教授受聘,所以中国人民大学官网也刊发了本次成立会议的文字信息,根据报道称时任商务部副部长反垄断秘书长的高虎城出席了会议,并为专家咨询组的成员颁发了聘书。同时这篇报道还言明了专家咨询组的主要职责,根据国务院反垄断委员会委托和委员单位需求,为竞争政策反垄断指南和规章,市场竞争状况评估报告,反垄断重大议题和重大事项,国内外反垄断重点热点问题等提供咨询意见。仅统计商务部反垄断局官网披露的资料即可发现自2011年12月成立以来,专家咨询组参与了国务院反垄断委员会的多项活动。例如2012年9月,商务部反垄断局在厦门举办研讨会,讨论相关立法问题,议会人员中便有专家咨询组组长张琼、副组长黄勇,以及咨询组成员王晓叶教授。

  2012年11月,国务院反垄断委员会专家咨询组又在珠海举行研讨会,讨论商务部起草的相关规定,有专家咨询组的十余名专家参与其中。而到了2013年7月,商务部在京举办了,《反垄断法》实施五周年座谈会,同样也是专家咨询组的多位成员出席了会议。实际上我国国家级的专家咨询委员会不在少数,他们的成员也大多来自于高校和研究机构的专家学者,如何在他们的社会职务与政府专家决策间划定一个边界,是过去很多年都被我们忽视的一个问题。

  上个月底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金融研究所副所长巴曙松申请辞去民生银行独立董事职务,原因是根据中组部下发的关于进一步规范党政领导干部在企业兼职问题的意见,规定现职不担任现职,但未办理退休手续的党政领导干部不得在企业兼职或任职,而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正是直属国务院的政策研究和咨询机构,党政领导干部在企业兼职的边界划定了,那么为国家政府职能部门提供咨询的专家们下一步是否也该效仿呢?

  白岩松:

  毫无疑问,在政府里的党的这个干部,或者说相关的公务员来说好界定,那由党去管,但是不在这个系统里头,比如说在这个高校里头,在学术界里头的这种专家,或者说是委员,甚至他可能都不是党员,你又该拿什么约束,其实就应该是法律以及相关的规章制度,但是现在刚才我们连线任老的时候,任老也说了没有,那这个时候我们也不能用道德的大棒去击打张昕竹,而是只能这件事情提醒我们接下来要去完善什么,继续连线原国务院参事经济学家任玉岭。任老那您觉得我们也常说一句话叫没有规矩就没有方圆,那任老您对这个问题接下来的建议是什么,应该要完善什么?

  任玉岭:

  我的建议是这样,我做这么多年参事工作和政协的工作,我觉得作为一个智库的工作人员,不应该为一个单位去搞什么谏言,为一个单位搞谏言一定会出现腐败,所以另外就是我们应该制定一些政策,也就是要编造一些笼子,确定一下这个智库工作人员应该工作的范围。这个笼子这个政策应该严格一点,一旦出现问题,就要给予惩处,我觉得这样能够限制出现这样类似的问题。

  白岩松:

  您说的这个笼子是非常有趣的说法,等于说是在他进来之前,这个笼子就应该存在,让它能够感觉到不会去越界对吗?

  任玉岭:

  对,他愿意往里面钻,那你就要将来受到惩罚,所以要提前把这个笼子编出来,也就是把有关的政策制定出来。

  白岩松:

  好,非常感谢任老带给我们的解读以及相关的建议。其实的确,没有规矩就没有方圆,现在由于没有相关的规矩,你还不能说张昕竹,可能他是违反了反垄断专家委员会治理的这个规则,但大的层面上来说你没法去说人家太多的不,但是接下来我觉得这件事情最大的好处是让它变成一种公众讨论的热议话题,一热议就可能会定出很多相关的规则,就会推动很多事情向前进步。

文章关键词: 反垄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