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山不“凉”——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破解深度贫困调查

26.07.2017  14:44

 

        “阿大(彝语 :爸爸),提前祝你父亲节快乐 !”6月 17 日下午 3 点,四川省凉山州昭觉县支尔莫乡勒尔小学四年级学生陈心明,踮起脚尖站在宿舍楼的 IC卡电话前,新奇又怯生生地给正在山上放羊的爸爸打电话。

        就在去年,勒尔小学装了 3 部电话,山上山下还装起视频连线系统,孩子们和父母能随时“面对面”聊学习和生活情况。

        爸爸陈吉吉就在“头顶”1000 多米的阿土列尔村——那里就是闻名全国的“悬崖村”。尽管很近,却没有电话,曾经 800 米悬崖峭壁和 218 道破旧藤梯组成的“步步惊心”的归途,让陈心明每周一次的上学和回家都如同经历一场噩梦。

        才一年多,这个让国人挂念的村寨悄悄“变脸”:2000 多阶钢梯取代藤梯,首个农家乐开业,从满山找手机信号到家家有光纤,地里种植了更值钱的油橄榄和三七,3 亿元旅游投资落地,刚从云南学习攀岩归来的村里小伙莫色拉博正做着当教练的梦……

        “悬崖村”巨变,正是脱贫攻坚的成果。它就像观察四川精准扶贫的一扇窗口,透过“悬崖村”的困与变,可一窥四川尤其是凉山州这样深度贫困地区脱贫攻坚的急和难。“在凉山,类似‘悬崖村’的特殊困难村就有 85 个,4 成以上的村海拔都在‘悬崖村’之上,1600 多个村位于石漠化严重地区。”四川省政府副秘书长、省扶贫移民局局长张谷告诉记者,这里是四川乃至全国脱贫难度最大的连片特困地区。

          凉山,以“群峰嵯峨,四时多寒”而得名。随着脱贫攻坚进入攻城拔寨阶段,这片饱受贫苦缠绕的土地上,处处升腾着攻坚克难的热度、民生巨变的温度。“凉山不凉!”凉山巅、彝海畔,娇艳盛开的索玛花,正向世人诉说着千年未有的巨变。

 

    四川抉择

        几十年来,尽管凉山彝区扶贫开发取得了阶段性进展,但贫困面宽、量大、程度深的状况尚未根本改变。作为典型的“一步跨千年”的“直过民族”地区,彝族同胞长期与世隔绝,为避战乱求生存,在大小凉山高二半山区和高寒山区迁徙繁衍、“山地游耕”,呈现大散居、小聚居状态,凉山因此成为全国深度贫困的特殊样本。

          凉山州委书记林书成介绍,全州 17 县市中 11 个民族聚居县均为国家扶贫开发工作重点县,占全省总数的 1/3。集中连片贫困地区 4.16 万平方公里,占全州总面积的 68.9%。尚有贫困村 1618 个,其中 166个属极度贫困村,贫困人口 52.88 万,贫困发生率11.9%。

      “凉山贫困属综合的、原始的、深度的贫困,是全国贫困问题最突出、致贫原因最复杂、脱贫任务最繁重的地区。”张谷表示。

      新一轮扶贫开发前,彝区贫困群众基本上住的是石板房、瓦板房、茅草房,低矮潮湿、人畜混居、不避风雨,生活是“酸菜 + 荞馍 + 土豆”,11 个贫困县至今未通高速,边远地区仍靠人背马驮。“彝区农村青壮年中相当一部分人不懂汉语;多生超生问题突出,越穷越生、越生越穷 ;毒品艾滋病问题一度十分严重 ;薄养厚葬、高额彩礼、相互攀比等陋习尚未消除,社会问题叠加。”一位彝族社会研究专家介绍。

        在张谷看来,凉山脱贫攻坚不仅要解决物质贫困,更要下决心解决精神贫困,所面对的“贫中之贫、困中之困、难中之难”不是一场战役一轮冲锋就能完成的。

      今年 4 月,四川省委书记王东明赴凉山详细了解住房建设、产业发展、“四好村”创建等情况。这已是王东明书记 3 年来十上凉山。

      时间回拨到 2014 年 3 月,春光烂漫时节,王东明书记深入大小凉山调研时提出彝区扶贫工作目标是让群众住上好房子、过上好日子、养成好习惯、形成好风气。这是“四个好”目标首次被提出。很快,这四句朗朗上口、极接地气的话语便飞跃凉山巅,成为新阶段四川脱贫攻坚的奋斗目标。

      像“绣花”般干扶贫,川人有基因。蜀绣就以针法严谨、针脚平齐为特色。精准,成为四川攻坚核心关键词和生命线。四川省委、省政府打出“3+10+N”政策组合拳,共同构成新阶段推进脱贫攻坚的总体设计和制度安排。面对凉山这块全省脱贫攻坚“重中之重”中的最短板,四川更是量身订制,端出整桌“硬菜”——2014 年 4 月 25 日,《大小凉山彝区“十项扶贫工程”总体方案》印发,瞄准彝家新寨建设、教育扶贫提升、现代文明普及等突出问题精准发力。仅仅1 年多后,再度加码,出台 17 条具体支持政策措施,进一步强化彝区造血功能,如支持凉山在 9 年义务教育基础上发展 15 年免费教育……目前,省级财政已累计落实资金 121.22 亿元。

        瞄准最困难村、最困难户、贫困群众最紧迫事,四川将目光锁定彝区民生和发展中最突出的根本性问题。其背后,是“先易后难”向“先难后易”,从“大水漫灌”向“精确滴灌”的转变,先啃“硬骨头”,誓拔“最穷根”。

          凉山普格县五道箐乡沙合莫村村民吉木此合正是四川省上特殊政策的受益者。“以前进屋就是稀泥,要穿雨鞋!”吉木此合告诉记者,自从搬进了彝家新寨,道路硬化到家家户户的门口,雨鞋都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

        凉山更是在 6.04 万平方公里的版图内将精准进一步做细。凉山选择抓两头带中间 :一头抓安宁河谷地区 6 县市“插花式”贫困户率先脱贫,一头抓 188个极度贫困村稳定脱贫。

      西昌市磨盘乡蘑菇村曾是极度贫困村,人均年收入仅一两千元。蜕变发生在 2016 年。凉山瞄准极贫村打起“歼灭战”。蘑菇村修起水泥路,建成彝家新寨,种上 1000 多亩生态马铃薯,年人均收入增至 4300 元,一举摘掉穷帽子。

      “弱鸟要先飞。”林书成介绍,凉山筛选 188 个极度贫困村, “一村一策”制定脱贫方案,着力“精准滴灌”。去年,22个极贫村退出,目前,余下的166 个极度贫困村通村硬化路工程建设已全面启动。

      几年攻坚下来,凉山贫困人口已从 2013 年底的 84.9 万人减少到 2016 年底的 52.88万人,贫困村从 2072 个减少为 1618 个。“脱贫有多难,凉 山就有多拼。”林书成道出了凉山脱贫的艰辛。

      物质攻坚

      6 月 17 日,凉山州布拖县龙潭镇沿江村村民黄桂巾准备乘溜索到对岸走亲戚。她站在两平方米大小的铁筐里,通过几根手指粗细的钢索,溜到对岸。头上白云悠悠划过,脚下金沙江静静流淌,400 多米宽的峡谷里,黄桂巾已经来回荡了十几年。

      她乘坐的溜索名叫“鹦哥溜”,被称为“亚洲第一高溜”,是目前金沙江上四川境内的最后一座溜索。随着凉山州“溜索改桥”项目的推进,明年初,“鹦哥溜”将正式下岗。金沙江两岸 8 万人的生活,将通过公路桥连接得更加紧密。

      溜索是凉山贫困群众不得已的出行选择。凉山境内九成以上为山地,贫困群众世世代代居住在褶皱的大地缝隙里。“凉山 11 个贫困县至今没有高速公路,边远地区生产生活物资仍是靠人背马驮。”四川省扶贫和移民工作局相关负责人介绍。

      路,牵绊住彝族群众脱贫的步子,成了百姓最热切的期盼。于是,凉山脱贫攻坚先从交通突破,“十项扶贫工程”专门加入大交通建设,就是为了破解发展最大瓶颈,回应民生期待。“把修路作为先决条件,先后实施两轮‘交通大会战’,已建成国省干线 1196.4公里、农村公路 10628.3 公里,17 县市主干线实现畅通,今年 565 个乡镇将全部通油路、拟退出贫困村全部通硬化路,宜(宾)攀(枝花)、乐(山)西(昌)、德(昌)会(理)3 条高速公路也已具备开工条件。”林书成介绍。

    金阳县老寨子乡哼里村邱只玛去年通过易地扶贫搬迁从山腰搬了下来,硬化道路已通村入户。听说记者想看看自己的新家,他便拉着记者各个屋子转了一圈。“房屋下层开了两道门,牲畜出入各走一道,绕开家里正门,使主体房间更干净整洁。”邱只玛不仅对设计很满意,对政府发放的取暖灶、桌椅、物柜、碗柜“四件套”和可以“二选一”的电视机、太阳能热水器更是竖起大拇指。

    “睡有床铺、衣有储柜、炊有灶台、餐有桌凳、娱有电视”的不仅是邱只玛。“土墙草顶垒空房,屋内混居猪和羊”,曾是彝区住房写照,住上好房子一直是贫困群众强烈期盼的。凉山把住房安全作为贫困户脱贫的重要标志,突出安全、宜居、“微田园”,实施“三建四改”,整村规划、连片推进。凉山州扶贫移民局负责人介绍,全州累计有 206.2 万、43.9% 的农村群众入住新居,今明两年将建成 64873 户安全住房,解决29.3 万人安全住房问题,到 2020 年可实现 80% 行政村建成新村、80% 的村民入住新居。

      住上好房子,更要过上好日子。吃穿不愁,群众才有盼头。

      凉山贫困地区气候恶劣、土地贫瘠,加之生产方式落后,广种薄收、粗放经营,少数地方仍处于“靠天吃饭”“靠天养畜”状态。为此,凉山将产业扶贫作为主攻方向,围绕“建基地、创品牌、搞加工”,着力当前抓脱贫、吹糠见米,帮助贫困户发展种养、劳务等项目,着眼长远抓发展、稳定致富,加快发展“1+ ⅹ”生态林业、“果薯蔬草药”农牧业、乡村旅游等产业,推行贫困村“一村一品”以购代捐精准脱贫模式,还为每个贫困村安排 15—20 万元的产业发展周转金。

    2016 年,美姑县创新性地提出了“三借三还”脱贫攻坚产业发展思路。作为最早一批“吃螃蟹”的人,美姑县拉马阿觉乡罗布采嘎村贫困户石一觉吉有着自己的“三借三还”生意经,“借来的 3 只母羊就为我产羔羊 18 只,前两天卖了 5 只,收入 5600 元。”美姑县合姑洛乡齐色村,更是凭借“三借三还”(借羊还羊、借薯还薯、借枝还枝)模式,全村人均年增收 3200 元,一下子全部脱贫。

      为了让精准扶贫“不差钱”,凉山更是成立州脱贫攻坚资金统筹工作领导小组,用好财政扶贫资金、社会帮扶资金、对口援助资金、三峡资金、“四项基金”,全州投向贫困县的涉农项目资金不低于 50%,统筹整合各类财政资金 13.9 亿元。同时,打好资本市场服务脱贫攻坚八条措施、城乡建设用地增减挂钩等政策“组合拳”,力争四年内 11 个贫困县均有企业沪深主板等上市或挂牌,实现占补平衡指标 30 万亩、增减挂钩指标 10 万亩。

        凉山无业可扶、无力脱贫的 13.13 万特困群众“一个不少”被纳入低保兜底。借助“健康凉山”建设热风,凉山全面落实“两保三救助三基金”“十免四补助”等政策,县域内贫困群众个人医疗费用控制在 10% 以内,住院实际报销比例达 95.24%。

      精神谋变

      凉山脱贫攻坚,不仅是物质脱贫,更要下决心解决精神贫困。“让健康文明的现代生活新风吹拂彝区大地,注定是一场深刻而艰巨的思想革命。”张谷表示。

      斩断贫困代际传递,教育是最治本的良药。“砸锅卖铁!”面对记者的教育扶贫问题,林书成抛出的四个字斩钉截铁。

      近几年,凉山全面落实民族地区 15 年免费教育,创办“一村一幼”幼教点 3070 个、招收幼儿 11.5 万名,帮助彝区孩子从小过好“语言关”;举债 24 亿元新建乡镇幼儿园 450 所,改扩建寄宿制学校 475 所、新建158 所,学前教育毛入学率及小学、初中适龄人口入学率分别达 83.35%、99.54%、93.17% ;3047 名彝区“9+3”职业教育毕业生实现就业。“决不让彝区孩子输在起跑线上。”林书成说。

      曾就读于成都铁路卫校的杜基布池是凉山首批“9+3”免费教育计划学生之一。本应在大山里放牛养娃的她不仅留校任教,目前负责的也正是“9+3”工作。

    “我用实际行动告诉孩子们,只有抓住走出大山的机会,才有永远告别贫困的能力。”杜基布池动情地说。

        留在大山的凉山群众,同样与精神贫困做着斗争,“养成好习惯”首当其冲。

      昭觉县特布洛乡谷莫村规定每月的 1、6、16、28日为清洁卫生日,全村评比,好的家庭予以物质奖励。“获奖的背着奖品回家,空手回家的很没面子,以此倒逼家家户户自觉讲卫生。”村第一书记罗宏雅表示。而在喜德县拉克乡四合村第一幼儿教学点,每到中午,辅导员黑莫阿加就会向班上小朋友发问:“要开饭咯,现在要做什么呢? ” 小朋友就自觉排成两队,     撸起袖子朝操场边的洗手台走去。“以前的‘小花猫’再也不见了!”黑莫阿加兴奋地告诉记者。

    头脑扶贫,正是从这样的点滴小事入手。林书成表示,凉山坚持教育与引导并举,以“板凳工程”为切入点,引导群众不坐地上坐板凳、不睡地上睡床铺、不用锅庄用灶台,从洗脸、洗手、洗脚、洗澡、洗衣服“五洗”做起,养成现代文明习惯。

    2016 年 7 月,四川省首个“农民夜校”在海拔2500多米的喜德县冕山镇小山村正式成立。近一年来,到这里上课的老师换了一拨又一拨,下面听讲的“学生”确实永远爆满。“有夜校的带动,脱贫摘帽肯定没问题。”开班以来,一堂课都没落下的村民阿尔伍各信心满满地说。

      目前,凉山已开办农民夜校 3745 所,组织群众学汉语、学政策、学法律。“三年内将 12.73 万贫困户适龄劳动力轮训一遍,培养新型农民,算清政策账、收入账,懂得感恩、激发动力,引导老乡靠双手创造小康幸福生活。”林书成表示。

      这样的新风正在大凉山腹地蔚然成风。凉山把解决突出社会问题作为最难啃的“硬骨头”,移风易俗的同时,集中整治生育秩序,政策外新生多孩率降至10% 以内。

      “四好”村和“四好”文明家庭创建更成为凉山更美丽的追求。今年 1 月,四川以省委、省政府名义高规格命名首批“四好村”1481个,凉山就占了76个。“曾经一步跨千年,如今跑步奔小康。”张谷这样评价凉山的脱贫攻坚。

        2016 年,凉山高质量完成 454 个村退出、11.35万人脱贫任务,实现脱贫攻坚首战告捷。今年,正瞄准 500 个村退出、13.47 万人新目标再度鏖战。“毛主席寄予彝族人民的美好愿望正成为现实。”张谷表示,四川将认真贯彻落实总书记重要讲话精神和四川省委、省政府决策部署,下足绣花功夫,埋头苦干,争创全国同步全面小康示范州、民族团结进步示范州,以优异成绩迎接党的十九大胜利召开,确保 2020 年与全国人民一道撞开全面小康线。(李淼 侯冲 作者单位系《四川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