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空军战略转型历程:从零到空天一体攻防兼备

12.11.2014  19:45
列阵的歼-11战机。 摄影|谭超 在雨夜准备执行任务的飞行员们。 摄影|贲道春 “空警-2000” 摄影|贲道春 空降兵在复杂生疏地域进行大规模空降训练。

   作为中国人民解放军一支年轻的军种,65年间,人民空军创造过“让陆军飞起来”的传奇,打退过世界上实力最强的对手,也曾遭遇过停滞与落后。改变刻不容缓。

  本刊采访了空军机关、空军指挥学院和空军训练基地的多名空军一线军官、飞行员,深入了解具有鲜明时代特质的新一代空军官兵,并通过他们的亲身经历与感受,回顾了这场改革中最重要的两项内容——空军战略思想的形成和旨在提升战斗力的训练改革历程。

   对中国空军来说,这个危机与希望并存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中国新闻周刊》记者|江菲 沈嘉 特约撰稿|张力

  (本文刊登在第683期《中国新闻周刊》)

  1986年6月28日,国防大学,时任空军司令员王海正在作一场关于“空军运用与建设问题”的学术报告。

  台下一个学员递了张纸条,写道:“有没有‘空军战略’?

  王海犹豫了一下,把条子放在一边,没有立刻作答。

  那一年,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部队成立的第37个年头。王海司令员的犹豫,不仅因为那时的中国空军还没有明确的战略,更因为,能否提及“空军战略”,本身也是一件极为敏感的事情。

  28年后,这个禁区已被悄然冲破。“空天一体,攻防兼备”,成为中国空军的战略转型目标,并从武器装备、训练水平与战斗精神等方面,实实在在地影响着空军部队。

  这八字方针的酝酿、生成,历时20余年。而就中国空军的战略转型而言,提出这一战略要求,还仅仅是一个开端。

   中国停下来,世界却在飞

  1986年在国防大学那个酷暑的午后,王海问一同前去的空军司令部作战部副部长阮克庠:“有没有空军战略”这个条子,怎么回答比较好?

  “军种是有战略的,但这个问题,当时不好回答。”阮克庠向《中国新闻周刊》回忆。阮克庠当时的另一个身份,是王海那次学术报告的起草人员之一。

  “那个时候,军事战略是国家军队建设发展的方略,军种建设只要遵从于此就可以,军种战略不需要研究。”空军指挥学院教授王明志告诉《中国新闻周刊》,“那个时候从军事理论界来说,也没有军种战略这个研究领域,不只是空军没有,其他军种也没有。

  王明志教授介绍说,当时空军对自己的职能定位和作战思想是:“以地面部队的胜利为胜利。”这种提法颇有些对陆军的从属性质,“是配合陆军来作战,没有强调自己的独立意义,没有上升到战略层面上来认识”。

  国防大学教授戴旭曾在空军任职,他在一篇名叫《大阅兵》的文中形象地描述过空军的这种地位:“空军一直是上绿下蓝,半截陆军半截海军。空军的这种半蓝半绿的着装,形象地说明了半个多世纪中空军的使命:要么是围着陆军转,要么是围着海军转,总之是没有自己的。

  1949年人民空军建立后,首要任务是能支援陆军渡海作战。不过,王明志认为,尽管如此,它当时仍然是一支进攻性的军种,这从其装备配备就可以看出来。“绝大部分是强击机、轰炸机和歼击机。”他说,“因此,最开始建立空军的时候,是要建立一支随时准备打仗的力量,是一支攻防兼备的部队。

  1950年爆发的朝鲜战争和1955年的一江山岛战役,都成为这支初级攻防兼备型空军展示的舞台,尤其是一江山岛战役。现国防大学政委、前空军军官刘亚洲在他的专著《战神凌空——世界空军百年评点》中评价:“小小一江山,俨然诺曼底。”“战役虽小,气魄却大。”这次战役与以往战役最大的不同,是在作战设想中便有200架飞机助战,使得空军部队以一支战略力量的身份出现。

  王明志介绍,当时中国空军的作战力量已经达到27个师,各型飞机数量达到3000多架,这个规模在当时世界上是排在前五位的,“可以说是第一梯队”。

  刘亚洲在著作中表示,朝鲜战争中中国空军的表现,以及一江山岛海陆空联合作战的胜利,使得中国空军一步跨入世界先进空军行列。“这是一个大有希望的起点,遗憾的是,中国空军在这个起点上再没有走多远。

  1953年后,中共中央调整了对台政策,空军的作战任务由迫在眉睫的支援渡海作战,转到维护国家领空安全上来。

  1957年,空军与防空军合并,使得防空力量在空军中所占比重加大,中国空军渐渐发展成为一支防空型空军,不仅表现在作战思想上,也表现在武器装备和兵力结构上。据统计,这一期间属防御型的歼击机占70%以上,部队结构也以防御性的歼击航空兵、地空导弹兵、高射炮兵等占多数,而进攻性兵种如轰炸航空兵、强击航空兵、空降兵的比例较小,同时也形成了国土防空型的编制体制、作战理论和训练条令等。

  这种战略调整,是历史形成的,在相当长的一段时期内,在保卫国家领空安全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尤其是中苏关系破裂后,为应对苏联大规模入侵的作战准备,中国相继研发了歼6、歼7、歼8,一跃成为世界上防空力量较强的一支空军。这个优势,至今仍然保持。但是,它也有其落后于时代的一面。

  《军事历史》杂志2009年发表军事科学院战略部研究员田越英的文章《人民空军战略的发展演变及规律》,在肯定了持续40年余的“国土防空”战略的重要作用后,同时评价道:“应该看到,国土防空战略对空军各方面建设和发展带来一定影响,首先在武器装备上,一方面空军的防空力量不断加强,另一方面,空军的进攻力量不断弱化,而此时(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西方强国的空军已有很大发展,以飞机为代表的主战装备已发展到第三代、甚至第四代装备都已出现,而此时(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人民空军的主战装备与西方强国空军有两代之差,并且结构不合理,大量的一代、二代歼击机,防御型装备远超过进攻型装备;其次,空军的指挥体制、作战理论等软件建设也停留在国土防空作战层次上。

  “中国停下来,世界却在飞。”刘亚洲这样描述中国打开国门对外开放时中国空军看到的景象,“它发现,它是全球大国中唯一的一支国土防空型的空军,除了飞机性能的变化,一切都和朝鲜战争时代类似。从观念到体制,从理论到训练,一切都停滞着。

  80年代,世界上发生了多起局部冲突:1981年,以色列空军14架飞机编队,偷越约旦、沙特阿拉伯和伊拉克三国领空,摧毁了位于伊拉克巴格达东南部的塔穆兹核反应堆,之后全部安全返航,全程2000余公里;1985年,以色列飞机飞行1500英里到达突尼斯,轰炸了在那里的巴勒斯坦解放组织司令部;1986年,美国空军飞行1万多公里,对利比亚进行了代号“黄金峡谷”的突然空袭,成功摧毁了卡扎菲指挥部等重要军事目标。

  “这一系列局部战争有几个鲜明的特征。”空军指挥学院训练部副部长王明亮总结说,“一是空中力量起主导作用,二是空中力量的主要作用是进攻,三是已经开始出现信息化战争的苗头,开始使用精确制导武器。

  而所有这些变化,对当时的中国空军来说,都颇为陌生,甚至有些遥不可及。

  在这种状况下,向空军司令员提问“有没有‘空军战略’”,其用意不言自明。

   尝试性的小步行动

  事实上,空军战略思想的研究已经在学术范围内开始萌芽。

  1987年,28岁的武汉大学历史系国际关系学专业硕士研究生王明亮被招入空军指挥学院,在军事基础理论教研室担任讲师。“当时告诉我,要开始做空军战略研究,需要一批研究战略环境和战略思想的新人,我的国际关系专业背景正好相关,所以我就来了。”王明亮向《中国新闻周刊》回忆说。

  空军战略思想研究的另一个重要背景,是中国所处的世界环境的变化。1985年,邓小平在分析当时世界战略格局后得出结论:“在较长时间内不发生大规模的世界战争是有可能的。”这个结论带来了中国军事建设指导方针的转变,使军队建设由“准备早打、大打、打核战争”的临战状态,转入和平时期建设的轨道上来,“重点应对局部战争”。中央同时决定,裁军一百万,精兵简政。

  与此同时,国防发展战略研究在中国军队内部开始出现。比如,1985年,在时任海军司令员刘华清的主持下,海军提出了“近海防御”的发展战略。

  外因与内因同时作用,空军内部对战略思想的研究开始了自发的、缓慢的、尝试性的小步行动。

  1985年,空军开始“以讨论形式”研究战略转型,由航空杂志社和空军指挥学院科研部负责。1987年前后,空军《航空杂志》就空军战略问题展开了持续讨论。据了解,这是国内第一次对空军战略问题的公开讨论。王明志回忆说:“当时大家意识到,空军发展需要这样一个东西,但它到底是什么,很模糊,所以先务虚、百家争鸣。”1988年,空军指挥学院开始在师团级学员班开设空军战略课程,增加空军战略学等相关内容。1989年,空军指挥学院科研部成立了空军战略研究课题组,并出版了一本内部读物《空军战略研究》,分析当时中国面临的空中安全威胁以及军事战略转变等问题。

  王明志那时刚刚从飞行部队调到空军指挥学院任教不久。他说,那个年代,一些学术上有前瞻性的老同志,一直有意识地在做与空军战略发展相关的研究,但囿于时代、观念以及军事理论研究相对落后等原因,一直没能从战略层面上把其本质特点描述出来。

  经历了这些探索后,空军终于做出了战略研究的决定。1989年,时任空军司令部作战部副部长阮克庠接到任务,“要搞一个材料”,题目叫“空军贯彻中央军委军事战略的几个重大问题”。

  “这个题目是当时空军副司令员林虎定的。”阮克庠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当时不叫空军战略,但实际上,研究内容是一样的,就是没有形成一句话的概括表述。

  就在空军加紧小步快跑、追赶世界先进国家空军时,震撼又一次从天而降。1991年,海湾战争爆发。

  王明亮当时执教战略环境课,对这场战争格外关注,总结战况、收集材料,“每天都有七八页”。他至今仍难忘的一个场景是,美国空军轰炸巴格达一高档住宅区的地下室,又准又狠,穿透了两米厚的钢筋混凝土。“这一弹打出来,全世界80%的地下防空设施都没用了。

  王明亮分析,与80年代几场局部冲突或战争相比,这是一场全面升级的战役。42天的时间里,38天是空中打击,日均出动飞机1800架次,最高一天达3000架次。“这也展现了美军很高的战争组织水平,3000架次飞机,航路管制非常复杂,怎么能又打击目标又不出事故,这不是一般国家能做到的。

  战争期间,王明亮去参加一次会议,与会者都面色严峻。会议主持人面试一般对在座军官逐一提问:如果碰到这样的雷达干扰你怎么办?如果遇到这样的电磁干扰你怎么办?

  “没人回答。”王明亮回忆说,“别人我不知道,我只有一个感觉,就是冒汗。

  美军展现的强大空中力量、空军在战争中地位的强劲提升以及苏东剧变带来的中国安全形势的重大变化,直接带来了中国军事战略指导思想的又一次调整。

  1993年初,经过几年酝酿,中央军委确立了新时期军事战略方针,其核心思想是,把军事斗争准备的基点“由应对一般条件下的局部战争,转到打赢现代技术特别是高技术条件下的局部战争上来”。

  “这个作战准备基点的变化,意味着全军上下、理论界、决策层和主要领导人都认识到了高技术在战争中的巨大威力。”王明志向《中国新闻周刊》分析说,“今后的战争将不再是规模型的,而是质量效益型的,全军都要从传统的大规模作战准备,转向准备打高技术条件下的战争上来。

   空疆防御

  空军战略研究因此提速。

  1995年,在“海军战略”提出后十年,时任国防大学军兵种教研室主任戴金宇主编出版了《空军战略学》。据阮克庠回忆,这是国内第一次公开出版的“空军战略学”研究专著。同年,空军军事理论研究工作会议召开,会上明确提出将进行空军战略的课题研究。

  是年9月,时任空军司令员于振武、副司令员刘顺尧把阮克庠叫到办公室。此时,阮克庠已由空军司令部作战部副部长调任航空杂志社社长。

  “于司令对我说,他走了一圈,问有关军种领导,也问了军事科学院,可不可以开始搞空军战略,大家都表示同意。”时隔近20年后,阮克庠对《中国新闻周刊》回忆,“他还说,刘华清(时任中央军委副主席)对他说:早就该搞了。

  当年12月,由阮克庠任组长的空军战略研究课题组正式成立。与此同时,还有个并行的空军发展战略课题组,由空军指挥学院负责。1996年1月,阮克庠从航空杂志社调任空军指挥学院副院长,便同时兼任两个课题组的负责人。

  阮克庠当时已经53岁了。他1965年从哈尔滨工业大学计算机专业毕业后进入空军,从高炮部队到伞兵部队,再到航空兵部队,之后在空军机关工作长达22年之久。他觉得,对他搞空军战略问题研究最有帮助的,是1988年被借调到中央军委改革办工作的一年。

  报到第一天,杨尚昆就对他们说:“在这里,你们要唯实,而不能唯上。如果一口一个谁谁谁指示,要你们干吗?”“这句话对我的影响太大了。”他回忆说,“那一年后,我的思维习惯发生了改变,遇到问题后最先思考的是:实际情况是怎样的?

  在带领空军战略研究组时,他也把这个思维习惯带了进来,要求先把“实事”搞清楚,再来“求是”。

  空军战略小组的成员来自空军机关、军事科学院、国防大学和空军指挥学院等多个有关单位。他们花了一年多的时间,调查、开会、讨论,研究空军的客观实际。研究组所关注的客观形势主要有五点:中央军委的建设空军的思想、新时期军事战略方针、中国空军所面临的斗争形势、中国空军的现状和今后可能的发展条件以及世界空军发展的共性趋势。

  但对于如何用一句话来概括当时的空军战略研究结果,发生了未曾预料的争论。“根本不能叫研究了,就是吵。”阮克庠回忆,“每次开会都不停地吵。

  当时,多数提议都以“制空”为主,有“积极制空”“局部制空”“有效制空”“机动制空”等。阮克庠对此不赞成。“制空是空军战略运用的重点,但作为战略表述,没有突破原来国土防空的局限。”他分析说,“如果把制空作为战略概括表述,就意味着中国空军还是从属性的空军,将来肯定会制约中国空军的发展。

  经过1年多的研究争论,研究组成员、时任空军司令部办公室研究员的董文先率先提出一个想法:空疆防御。“核心意思是,在我国陆疆和海疆上空实施积极防御,履行空军的使命任务。”阮克庠向《中国新闻周刊》解释,这一想法的实质其实是“扩空防御”。“就是空军要打出去,由国土防空型部队,变成一支在需要的范围内能进攻兼能防御的部队。

  这也是从客观实际出发得出的结论。当时有的导弹已经可以飞2000多公里,靠‘制空’已经防不住了。另外,改革开放以后,国家利益已经不局限在国土范围内了,单纯的国土防空战略已经满足不了保护国家利益的需要。”

  几乎同时,空军发展战略课题组也顺利结题,提出了以“攻防兼备”为概括表述的《空军发展战略》。这与“空疆防御”的战略思想有协调配套之意。

  阮克庠回忆,对于“攻防兼备”的发展战略,没什么不同声音,但对于“空疆防御”的战略思想,由于对“空疆”的理解不同,不同意见非常之多,最后只是“勉强通过”。

  近20年后,空军司令部军事理论部部长安士东对《中国新闻周刊》分析:“空疆防御”战略思想的提出,是中国空军从传统的“领空防卫”战略转型的第一步,虽然当时争议颇多,但回过头看,对于指导当时的空军部队作战、牵引空军建设仍产生了积极影响。

  不过,等待新的战略指导思想,并不是唯一重要的事。

  1992年之后,中国着手引进苏-27、苏-30等第三代战斗机,并加快了战斗机自主研发的步伐,飞行员的训练难度和水平逐步提高,空军已经从训练和装备上开始了向信息化、现代化军队的转型。

  此时,另一起战争为这一进程注射了“加速剂”。1999年,科索沃战争爆发。三枚从美国B-2轰炸机上投下的炸弹,击中了中国驻南联盟大使馆。

  王明亮对《中国新闻周刊》分析,此次遇袭,几乎集中了科索沃战争的所有最新特征。“首先是天基(外层空间的卫星系统)信息开始在战争中起主导地位。海湾战争也使用卫星辅助侦察、气象、导航等,但科索沃战争第一次使用卫星制导,轰炸中国大使馆的行动就是依靠天基信息进行的,这意味着天基系统从起辅助作用转变成参与进攻、主导进攻。

  此外,隐形战斗机的大量参与和精确制导武器的大量使用,也超越以往战争。“美国自己公布的数据是,海湾战争中,精确制导武器占整个战争使用弹药比的8%,科索沃战争时,上升到了35%。这说明使用精确制导武器已经开始规模化了。”王明亮说。

  战争进程本身或许更有颠覆意义:78天的战争,全由空军完成,且号称零伤亡。“杜黑的空军制胜论,竟然真的实现了。

  意大利人朱利奥·杜黑是空军战略学创始人。他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就提出:空军必然会发展成一支具有强大进攻性的力量,未来战争的胜利,只能依靠空军。科索沃战争从某种程度上验证了他的理论。

  虽说这是一场双方力量不对称的战争,但足以改变人类的作战理论和作战模式。对于正在研究战略转型的中国空军来说,含义复杂而深刻。

  1999年,中国进行了1984年后的第一次国庆阅兵仪式。相隔15年后,在空军飞行梯队中,出现了一支此前从未亮过相的新成员:空中加受油机梯队。阅兵解说词这样定义这支年轻部队亮相的意义:“加受油机列装部队,标志着我人民空军远程机动作战能力有了突破性的进展。

  这一年,也是中国空军建军50周年。时任中共中央总书记、中央军委主席江泽民为空军题词:“为建设一支强大的现代化的攻防兼备的人民空军而奋斗。

  王明亮说:“由中央军委主席以题词的方式亲自强调‘攻防兼备’,说明空军由国土防空向‘攻防兼备’转型,已经基本取得全军共识。

   空天时代

  但在江泽民主席的题词中,并没有出现“空疆防御”的字眼。

  2002年,空军决定继续深化空军战略研究。空军指挥学院同时接到了两个课题任务:一个是“未来空军发展战略研究”,另一个是“未来空军建设发展”。两个课题组并列进行,互相沟通。

  王明亮具体组织了后一个课题的研究。他总结说,主要研究内容就是一项:中国空军的信息化和信息系统建设。

  “名称变化反映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改变。”王明亮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以前,军内习惯把通信、导航、气象这类信息工作称为‘战勤保障’,意思就是,只是辅助性、保障性的工作,不是决定性的;但到了2001年,已经要专项、重点研究了。这说明,信息在战争中的地位发生了变化,甚至连组织机构、工作名称、任务分类都变了。

  另一个发展战略研究组,则提出了“空天一体、攻防兼备”的概括性结论。这也是空军内部第一次出现“空天一体、攻防兼备”的明确表述。

  “空天一体,最直观的意思是,天和空之间,没有一个严格的物理界限,从本质上来讲,天和空是不可分割的。”王明志解释,“具体对空军的含义则是,通过‘天’上的卫星系统来支撑空军的作战。这种支持包括卫星侦察系统、卫星通信系统以及由卫星制导的精确打击。

  也是这一年,在时任空军司令员乔清晨主持下,由空军机关牵头,空军指挥学院等科研院校参与,共同组成空军战略深化研究课题组。两年后,“空天一体、攻防兼备”被作为空军战略表述,正式提出。

  王明亮回忆,这一战略表述提出后,在全空军引发了“激烈的争论”。

  异议主要来自于对“”的理解。“当时我们的物质基础还比较薄弱,在天上的装备也非常有限,怎么实现空天一体?”王明亮说,“所以当时提的‘空天一体’,‘天’的含义比较窄,仅仅是指使用天上的信息。

  当时,世界风云变化。从2000年起,中国周边局势逐步紧张。2001年的“911”事件颠覆了人类对战争的定义和想象。随后的阿富汗战争和伊拉克战争,再次凸显出空中战场的地位和空中力量的作用,信息战日益成为战争的主要手段。

  2004年,中央军委对国家军事战略方针再次做出调整,确定了《充实完善后的新时期军事战略方针》。“在这个方针下,战争准备基点再次发生变化,从现代技术特别是高技术条件下的局部战争,转向打信息化条件下的局部战争。这对空军和海军都提出了新的要求。

  《战略方针》中历史性地出现了“空军要按照‘空天一体、攻防兼备’的战略要求加强建设”的字眼,并用黑体字标出。王明志说,这不仅意味着中央军委认可了“空天一体、攻防兼备”的空军研究结论,更突显了高层对空军今后建设的重视和决心。

  空军指挥学院加强了对空军战略的教学。空军战略教研室正式成立,空军战略课成为全体学员的必修课。

  敏感人士注意到了一些更加细微的变化。

  2004年,中央军委扩大了军委委员人数,海军、空军和二炮部队司令员成为军委成员,这标志着中国军队最高指挥机构向现代化转型的初步完成。

  2005年,使用了56年“半截陆军半截海军”的军装后,中国空军第一次有了自己独立的、全身一色的蔚蓝色军装。

  2009年,中国空军建军60周年。这一年的国庆阅兵,最让空军人兴奋。

  “飞行梯队与以往阅兵有非常大的不同。”王明亮说,“1984年、1999年阅兵都是轰炸机承担首机,但是2009年领机编队中的带队长机是中国国产预警机‘空警2000’,这是国产预警机第一次亮相。而且,第一个飞行梯队就是预警机梯队。这说明,国家对空军的认识和空军对自我的认识,已经发生了质的变化。空军已经不是单纯依靠战斗机单打独斗的部队,而是已经形成了一个庞大的作战体系,信息的主导性、天基信息的重要性已经被提到了最前面,空军已经成为一支具有战略地位的作战力量。

  这支国产预警机梯队的亮相,似乎也在昭告:耽搁数十年的中国军事航空装备的自主研发,也正在努力追赶世界潮流。

  2008年6月,中国自主研发的新一代超音速教练机“猎鹰03”首飞成功。一年后,在此基础上升级的猎鹰L15教练机05架首飞成功。2011年2月,首批新型军用运输直升机列装部队,并成功首飞。2013年1月,中国自主研发的新一代重型军用运输机运-20成功首飞,这标志着继美国、俄罗斯和乌克兰之后,中国成为第四个研制出200吨级大型军用运输机的国家。

  在即将举办的2014年第十届中国国际航空航天博览会上,中国无人机制造领域的“当家明星”——“翼龙”无人机将以3架的规模出现在观众面前

  “21世纪是空天军的时代。”空军司令部军事理论部部长安士东指出:空中力量的空天化,将使现代空军在高度、速度、范围、效能等方面的优势更加突出、功能更加强大、战略属性更加增强,在支撑国家安全、决定战争进行与结局、影响国际战略格局方面的地位和作用快速提升,成为名副其实、举足轻重的战略力量。

  在中国空军这一战略转型过程中,有两个标志性事件。2011年春天,中国空军第一次派出军用飞机,帮助中国公民撤离动乱的利比亚地区,代表着空军已经具备了直接服务于国家利益拓展、执行国家外交政策的能力;2013年11月,中国宣布设置东海防空识别区,正式建立了对国家战略海疆的空中管控体制,标志着中国空军“由陆向海”,向维护国家海洋权益迈出了实质性的步伐。

  2014年4月14日,中共中央总书记、国家主席、中央军委主席习近平专程到空军机关,就空军建设和军事斗争准备进行调研,强调要“加快建设一支空天一体、攻防兼备的强大人民空军,为实现中国梦强军梦提供坚强力量支撑”。他还进一步指出,空军是战略性军种,在国家安全和军事战略全局中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和作用。

  自从2004年空军首次提出“空天一体、攻防兼备”战略后,这是中央军委主席第一次公开表态。此时,距王海司令员为如何回答“有没有空军战略”而焦虑的那个仲夏的中午,已经过去了28年。

(原标题:中国空军战略转型历程)

文章关键词: 空军 战略 国防 我要反馈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