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命逃亡两百米:郑州京广隧道改变的人生

27.07.2021  09:29

  原标题:夺命逃亡两百米:郑州京广隧道改变的人生

  来源:中国经营网

  本报记者 郑丹

郑州京广北路隧道南出口路段 本报记者蒋政 摄

  大雨是从7月17日就开始降临到郑州这座城市的,不分昼夜地持续了4天。

  仅仅是7月20日这一天,满载乘客的5号线地铁被大水淹没,12人遇难;正常通行的京广北路隧道被洪水倒灌,4人遇难,200多辆受损。

  据悉,京广路隧道全长4.3公里,由三断不连续的隧道——京广北路隧道,京广中路隧道和京广南路隧道依次组成,自北向南。由于郑州市地势南高北低,东高西低,位于郑州站附近的京广北路隧道成为重灾区。

  这段郑州市区南北交通大动脉的京广北路隧道,全长1,835公尺,总高6米,约30万立方米的积水灌满隧道,只用了不到3个小时。

  车陷隧道口

  这是一个灰蒙蒙、下雨的下午。16点钟,舒欣开着2019年底才买的宝马新车,停在了京广北路隧道南出口。20几岁的她妆容精致,身穿白色吊带,以及略微宽松的黑色包臀裙,悠闲地坐在主驾驶上刷手机。

  16:03分,工作群中弹出一条消息,一位同事提醒大家小心,自己开车遇到了很深的积水。舒欣举起手机,拍了溅到雨点的车窗前一排排拥堵的车队,发在群里,3秒钟的视频里可以看到,地上还没有水。

7月20日16:03分 隧道口地面没有积水 受访者供图

  7分钟后,46岁的网约车司机杨俊魁刚刚走出同一条隧道。越下越大的雨泼在车玻璃上下滑,杨俊魁身子前倾,努力地想透过车窗看清楚前面的路况,眼前一片朦胧。

  车内,杨俊魁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以及急促的雨点拍打车头的声音。雨刷器不停的摆动,杨俊魁模模糊糊中看见前面的车往前走一点,就跟随挪动一段。

  20分钟过去了,杨俊魁挪动了四次,只前进三到四米的距离,车队索性完全不动了。

  这是一条由隧道通向地面的上坡路,具体位于郑州京广北路隧道与陇海高架桥相交的位置。与舒欣和杨俊魁一样,困在这段100多米的路段上的,还有几百个车主和乘客。

  堵塞持续了有一个小时,公路上的雨水也顺着坡道倒灌入隧道,刚开始流淌在车间的细流逐渐变宽倾斜而下。

  7月20日当天,郑州市气象服务中心已经发布了四轮红色暴雨预警。舒欣在车内查看天气预报显示:17:00阴,18:00阴,19:00阴。她有点心急了,反复翻看百度地图、高德地图想了解前面的路况。高德地图显示前方300米左右堵车,有警方,预计通行时间18分钟,舒欣在高德地图界面向附近其他发言者询问路况,没有人回复。

  此时的交通情况,跟舒欣早晨9:40分经过隧道的一路通畅截然不同。“那时候有些着急了,我觉得连家也回不来了。”舒欣随即查找到附近一家酒店,打电话问是否有房间和地下停车场,被告知只有地面停车场,且基本被大水淹没。

  水已经涨到30公分左右。“这个时候好多人都下车,已经放弃了,就说赶紧逃命,赶紧下车,我敲你的门子,你敲我的门子。”雨水声响太响,杨俊魁坐在车内什么也听不见,只看见慌乱的人影在水中错乱地奔走。

  他陷入了恐惧,脑子里有一个强烈的谴责意识,一直问自己:“我为什么要走这条路?为什么不走其他路?

  杨俊魁的车归网约车公司所有,车要是毁在自己手里,他要面临的就是未知的赔偿,赔多少?怎么赔?他不知道,也不想赔。“我不想放弃,实在不行了我才能下去。

  突然,一个黑影从后面跑上来猛烈地敲击杨俊魁的车窗,随即消失。杨俊魁的思绪立刻被拉回来,他知道这是后面的车主提醒他赶紧跑。求生的本能在此刻显露出来,后面的车已经被冲跑了,他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杨俊魁定神从副驾驶前方的箱子里翻出两个垃圾袋,把手机和钱包裹了两层,捏在手里,冲出车去,一脚踩进到大腿的水位,大水倏地涌进车门,车被裹挟进洪流里。

  而停在杨俊魁前面的舒欣,感觉到车已经开始漂离地面,原本朝南的车头扭向西头。一位逃出来的大哥对着她的车窗喊:“快出来!

  舒欣有了要逃命的意识,却发现,车门打不开了。

事发后隧道口报废车辆堆积 受访者供图

  当死亡来临的时候

  17:40左右,在距离出隧道出口位置百米远的车主侯文超,刚挂掉一个耗时四五分钟的电话。才发现,水位已经漫过引擎盖。

  侯文超40出头,是一家建筑公司河南区的负责人。由于曾经经历过2012年的北京“721”特大暴雨,他立马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回顾四周,后排出隧道的车辆大概四五十辆,前排还有大几百辆在排队。在这样一个坡段,洪水再猛一些连人带车都得被淹。

  来不及纠结,迅速下车,朝下面喊:“不要在车上待了,快出来!”“把车丢掉,先保命!”他又挨个敲车门,一遍遍地说:“你再不出来命就没了。

  一个坐在后座的老太太执意不下车,操着河南口音跟主驾驶上面的年轻儿媳反复强调,“孩儿的新车!孩儿的新车!”侯文超好说歹说,将其扶上地面。

  此时,舒欣还在使尽浑身力气在推门,她不敢想自己要被锁在车内,和乱车卷进隧道的样子。她才20多岁,一个人生活在郑州,她只知道自己要活下来。慌乱中,舒欣反复按主驾驶门的解锁键和其他键,终于,车门开了。

  这只是开始。舒欣前脚刚踏出车门,水流一灌而入,高跟鞋也掉进水里。后面的大哥喊他,站上车门,舒欣赶紧扭头就奋力往车门上爬,她完全忘记了车里还有自己的一个手机、两个平板、工作材料、一包化妆品,以及一把雨伞。

  舒欣刚顺着主驾驶座位一边的车门往车顶上爬,车随即向舒欣呈现斜坡状态,此时的车头下沉,车位翘起。舒欣用右脚试探踩住后车门,右手紧紧抓住车顶上凸起的鲨鱼鳍(天线),扑腾上车顶。

  车被水冲撞到墙面,因为摩擦力稍微稳固了些,半蹲在车顶的舒欣屏住呼吸,不敢一次性站起来,手臂试探到位于墙面上方、陇海高架桥口斜坡下方的一处花台栏杆。她小心翼翼地站起来,迅速抓紧栏杆,脚尖离开车顶翻上栏杆,终于暂时脱离危险。

  但栏杆所在的花台太窄,无法站立。舒欣顾不上齐肩的头发已经被打湿,凌乱地粘在脸上。她向上呼救,但与桥口上的人垂直距离还是太远,只能继续往前走。她本能地重复一个动作:佝偻着腰,面部朝下,手脚并用顺着栏杆向前爬行。

  她每向前挪动一步,腿部都有一阵生疼,才知道自己受伤了,是蹭伤的?还是刮伤的?她不敢回头看,也顾不上了。直到距离桥口上的人位置稍近时,两位男士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提到桥面上。

事发后,救援队伍清理隧道 受访者供图

  在距离隧道南出口二三十米的左侧车道上,吴强和妹夫所在的奥迪A8被水淹熄火,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好像一瞬间水突然翻滚上来,把车都要冲进隧道里。

  车里还有一个司机,三个男人慌了,轮流给110、119打电话求助,却始终打不出去。吴强和司机商量,会游泳的妹夫先爬出天窗,待到第一个人还没完全爬出天窗时,司机跟吴强说:“你也走,你们两孩子都还小”。

  吴强不肯放弃司机,三人爬到车顶。身高1米76的吴强跳下水探路,不料水位直接淹没头顶,双脚无法着急,又踉跄爬回车顶。在水中扑腾的妹夫也呛了几口水,吴强时不时叫妹夫的名字。

  “我就看他人还在不在,因为我听到他抓了一个什么东西,咔嚓一声折断了,后来好不容易抓到了一根管子。”吴强向梨视频重提起那段记忆。

  车先是来回漂,一会儿漂到西边,一会儿漂到中间,车头一步步往下沉。吴强眼看着车的大灯自己打开了,后备箱又自动弹开了,大水随即灌进后备箱,车猛地下沉,消失在水里。

  好在这时,吴强三人刚好抓住桥架。

  不会游泳的司机被吴强和其妹夫架在中间,三人顺着东边的石桩桥架向前攀爬。每抓一栏桥架,都要稍微试一下是否结实,一旦抓滑、抓断,三人立刻会在洪流中丧命。

  一路靠着求生的本能攀爬出隧道后,妹夫先摸到一根隧道墙面上的管道,顺着上涨的水,跃上地面,随即将吴强和司机拉出水面。

  再回头看,只有汹涌的洪水一路向北。水面上,再没有第四个人。

  “那一根管子,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吴强感慨,“你真不知道死亡来临的时候,人是有多么的恐慌。

  “下来!赶快下来!

  从倒灌的水涨起,到隧道中的水与地面齐平,侯文超已经不知道自己救了多少人,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还特别疼。

  他扶着漂在水里横七竖八的车,助力自己在逆流中一步步往前走,要用劲儿地走、用劲儿地敲、用劲儿地喊。

  “下来!赶快下来!”不少车主被他急迫的呼喊弄慌了,才狠下心弃车保命。一部分车主在侯文超的带动下也一起喊:“下来!没下的赶快下来!

  “什么路虎、奥迪、奔驰,不少好车,像往常肯定会很心疼。”侯文超丢弃的车,也是一辆50多万的捷豹。“但在这个时候,你没法选择,只有把车舍弃,犹豫的话就出不来了。

  “我要保命,首先我要出来,我看到有一部分人意识不到这个问题,就赶快叫他们出来,让他们知道这样是危险的,在车里边待着,肯定就没命了,人的生命多重要!”侯文超告诉记者,这个只有二百米左右的坡道,那时却走的异常遥远。

  等到侯文超上行到安全地带,所有的车都被淹没,只有几辆还冒着车顶盖。“想一想还是挺惊心动魄的,这么短时间,就20分钟。

侯文超呼喊车主们撤离后,拍到的隧道截图 受访者供图

  也是在短短20分钟之内,身穿白色工作制服的杨俊魁一口气救下了5个人。

  从下车之后,杨俊魁就看到后面一对50多岁的老夫妻,水已经淹没到脖颈处,张着嘴不知道在喊什么话,只伸出手朝前面摇,这是在求救。

  “他们应该是从窗户里爬出来的。旁边的车已经淹没了车玻璃。”杨俊魁当过兵,有水中营救的经验。他将手中的手机和钱包一把塞给旁边一位女士暂时保管后,转头一跃朝老夫妇游去。

  两位男士随即辅助杨俊魁,护送老夫妇到安全的架桥栏杆位置后,杨俊魁又扫到相隔十几米远的地方,还有两男三女坐各自在漂浮的车顶或车边挣扎,其中,三个女性一直半浸在水中挣扎,手足无措。

  想到穿鞋会影响游泳速度,杨俊魁索性把鞋扔在路边,又跳回水中。到了几人跟前,才发现两位男士会狗刨,可以自救。其余被困的三名女性中,两名是母女关系。杨俊魁先将年龄偏大的黑衣女士扶上一辆白色车顶坐稳,避免下沉。又扭头去拉另外两位几乎快下沉进水里的女性,引导其分别抓住一辆黑车的车把手和另一辆车的车门。

  刹那间,第一个黑衣女士把车顶完全踩进水里,又半落入水中挣扎,她没有任何可以抓取的坚固物体,随时会从车上滑落,跌进三四米的深水。

  时间紧急,杨俊魁使劲浑身解数挥动双臂游回黑衣女士的车边,一路将其扶上岸。到岸边的浅水区时,让黑衣女士抓住墙边的管道试着脚踩到地面。杨俊魁体力已经透支,也先抓到一个管道,歇了两分钟。

  但在远处,两个女孩子各自抓着即将要淹没在水里的车胡乱打转,杨俊魁心有余而力不足,也还是一头扎进水里,“能救一个是一个。

  就在这时,有人向隧道中扔下救生圈,两个围观的男人也跳下来,协助杨俊魁将两名女孩救上岸。

  “我们把他们救上岸的时候,水已经涨到跟给路一样平了。”杨俊魁告诉记者,自己和其他救援的人随后被围观的群众拽上岸,后面已经看不到任何人,只有一条宽阔的“大河”上,漂浮的车辆和杂物。

  一群人上岸后,医护人员及时赶到,在人群中呼喊有没有人需要救治。三名获救的女性被群众背到120急救车中。

  杨俊魁也松了口气,他尽力了。“我要是体力好一点,还能多救几个人。

  桥口渡劫

  下午18:36分,隧道口外,三排汽车停滞在西侧公路上,几辆前排的汽车在大水冲刷下,横档在路面。旁边分隔高架桥与隧道车流的护栏,以及区分人行道的栅栏,已经被水覆盖,丝毫看不出痕迹。

  从隧道口和高架桥逃生的人,手挽手成排在水中艰难地向南逆行,黑的、蓝的、白的、花的伞在水面上极其缓慢地浮动,伴随着模糊不清的呼喊声。

  这一切都被附近的住户闫万虎用手机记录下来。他住在3楼,距离隧道口50米余米。从13:29分开始,就一直站在窗台上关注路况。

闫万虎门前的街景 本报记者 蒋政摄

  13:29分,下了小雨,京广路上的车辆稀疏,一路拨开仅10厘米深的水面,四个轮胎向左右两边激起四处水花,车尾拉出一道道涟漪波动。

  15:29分,雨变大了,水位稍深,但并不及轮胎一半,靠近居民楼位置积水已经浑浊。

  16:04分,豆大的雨滴密密麻麻砸向地面,东西两侧的汽车、大巴都停在闫万虎窗前正对的路面,水位普遍淹没到底盘位置。在西侧,前排的两辆车车头朝北(隧道口方向)滞留;东侧,几辆大巴和汽车横七竖八挤在一起,此时已经造成严重的交通堵塞,南面的公路上一片汪洋,没有任何行驶的车辆,两处平直的栅栏被水淹没到只剩顶部。

  17:53分,雨丝毫没有要停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凶猛,公路两侧的汽车与大巴在大水中飘零,源源不断的车主和路人打着伞,沿着中间的灌木丛向南遣散,一辆驶在最前方的汽车停了下来,车头被完全淹没,微弱的车灯亮起。

  只在窗边观望的闫万虎,还没有意识到暴雨的严重性,只是在抖音APP上传了视频,大概红色字体写了:“亲人们,你们看看有多大的雨。

  17:57分,是舒欣刚刚获救的时间,惊魂未定的她第一个想说话的是家人。于是借了拉她上桥的大哥手机,给父亲打电话报平安,但电话那头的父亲,因为号码生疏没有接第一个电话,接到第二个电话也根本听不清舒欣在说什么,只有断断续续的声音,并没有在意舒欣提到的“大水”,便挂了电话。

  只有无助,强烈的无助感。

  幸运的是,舒欣在桥上遇到了在隧道出口处逃生的男同事。两人此前并没有说过话,但在当下的场合碰面,舒欣有一种“遇到自己人”的安心。

  “我们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我提议去旁边的酒店,前面200m路西的位置,我同事不太想冒险,下面的水流非常急,不知道地面上是什么情况。”天气很凉,舒欣浑身湿透,衣物单薄,开始浑身哆嗦。

  同事耐不住舒欣反复催促,和旁边的大哥一起夹着舒欣的胳膊,三人并排下行。又追上前面几个被大水冲的东倒西歪的男女,主动挎上陌生人的胳膊,一齐成排淋着雨,逆着水流往以南200米处的酒店一点点移动。“那200米,感觉走了好远。”舒欣说。

  近7点时,53岁的闫万虎坐不住了。“以前水小,后来水大了,我看人都走不好。”他去敲了隔壁年近60岁的老头家门,提议一人带一根绳子去救救困在高架桥上面的人。绳子50多米,是闫万虎平时收二手空调时候用的,结实。

  此处的高架桥桥口,是东西走向的陇海高架桥下行的车辆通路。桥口的不少受困群众还在犹豫,相比下面,桥上确实更安全,下行的人普遍被湍急的水流淹没了半截身子,个子再低一点的,直接被水漫上胸口,一旦重力不稳,就要面临被冲到旁边的隧道里。

  但一直待在桥上也不是办法,只能看着地面的水越涨越高。

  闫万虎顺着水流走到桥口跟前,先将绳子在高架桥与隧道交叉路口的一处路灯的铁杆上,打一个死结,自己紧紧攥着另一头朝着高架桥方向走,站在高架桥和隧道的相接路口,喊上面的人下来。

  雨一直下,南面的水涌过来倒灌隧道,高架上的水留下来汇到向北的狂流中,闫万虎有些顶不住了,洪流的蛮力撞到他身上,直接冲到1米多远,双脚在水下控制不住地直打趔趄。他丢掉伞,一面把绳子攥的更紧了,一面走回去鼓动桥口的人下桥沿着绳子往南走。

  桥口上的人陆陆续续下来了,年轻人扶着上年纪的老人,大人抱着身高不够的小孩,大家排成一排拽着绳子从桥口通行到地面一个水稍微浅的台子上。

  不到一个小时,阴沉的天空多了一抹暮色,一直泡在水里的闫万虎关节炎复发,只得把绳子留给剩下的人,自己再顶着水流回去。待到晚上再探头看桥口,那根绳子已然成了路人的保障,源源不断的行人摸索着绳子度过了湍急的路口。

  他开始盘算,自己还能帮什么忙。7月25日下午,他语气坚定地问记者:“我就问你一件事,哪里能捐钱?我要捐1000块钱!

隧道出口的护栏被吹断 歪曲在公路上 受访者供图

  一辈子的阴影

  舒欣记得很清楚,7月20日当晚到酒店后,大厅里全都是人,房间马上要被订满。自己站在后面冷的发抖,她没有手机,没有现金,什么都没有。全部依赖同事插队向前台说明了情况,才分到一间房。

  当晚,不少车主赶到附近的酒店,在走廊和大厅打地铺,还有很多车主和其他被困群众去看郑州铁路局二楼过夜。

  舒欣的房间正对着公路,她裹上浴巾,时不时地站到窗边发呆。

  她心疼自己的宝马,这辆车花连车带保险总计花费22万多元,每个月为此还要还3500块钱的车贷,预计2022年4月全部还清。在郑州独闯的舒欣,今年经济收益本来就有所下降,总计近万的车贷和房贷一直压在她身上,突然没了车,心里空落落的。

  买车的两年来,她从来没买过涉水险。“在郑州,很少会有人买涉水险,包括以前的车损里面也没有涉水险,因为郑州是一个缺水的城市。”舒欣告诉记者,由于郑州排水系统并不发达,往常下雨时,只会出现小面积积水,这对车来说,并不算大的威胁。

  她也不懂,为什么会发生这么严重的堵塞?

  此时,三条车道只堵了三四排车,而在隧道北端入口处,还在源源不断地驶进车辆,导致隧道南出口堵车队伍越来越长,直到隧道入口4点多被关闭。

  后方一些车主下车与前方与第一排车主沟通无果。随后,有人在4点38分报警,但接到电话的交警告知自己所在位置水位较深,不能及时赶到。随着车辆越拥越多,前面的车主不想往前冲,后面的车主不想往后倒,几辆车掉头后现场交通彻底堵死。

  根据郑州市城市隧道综合管理养护中心有关负责人此前接受南方都市报记者采访时表示,在7月20日15-16点,他们陆续封闭了每个隧道的入口。并在入口处放置了隔离桩、护栏,阻止车辆进入,LED大屏也提示‘隧道封闭,请绕行’。同时,在出入口都设置了挡水板,防止雨水倒灌。对于已经进入隧道的车辆,也通过广播进行提醒。

  但路面积水很快淹没挡水板,大量涌入隧道。“京广路三段隧道均被雨水倒灌,水位很高,最严重时都已没顶。水还没有灌满隧道时,我们的监控设备就已经断电失灵了。”该负责人说。

7月26日,隧道口街景 本报记者万笑天摄

  第二天,水还没有完全落下去,舒欣走到桥口处向下探,淤泥和浑水中冒尖的车辆里,没有自己的。第三天早晨10点多,再去看时,找到了露出来一小半的车。

  在浑浊的水面上,舒欣看见与自己并排的车辆里,一位男车主头部夹在车门中遇难。她心里一阵难受。

  “当时我要打报警电话,我同事说应该都有人打过了,我说不管有没有人打过,我还是想打一个,因为他的车离我的车特别近,我看着难受。”舒欣告诉警方:“有人去世了,你们能不能把他捞出来?

  下午4点多,舒欣再经过隧道时,看到又一具事发隧道口遇难的车主遗体横放在路边。

  7月23日,当宝马被交警拖车队移到附近路口时,舒欣已经被接回老家养伤。同事从抖音里发现了路人拍到她的车,白色的车身和黑皮里座裹了一层厚厚的淤泥,车前两排迪士尼玩偶和迷你招财猫也成了两排干掉的泥人,香水、口红、气垫等化妆品经历过晃荡和水冲,在后座周边七零八落。

  舒欣看着难受,哭了一鼻子,找到抖音用户希望其删除,对方并未理睬。

  7月24日上午,京广北路隧道中发现四名遇难者,以及两百多辆车。7月25日,京广北路隧道被困车辆全部被拉出。

  随着遇难者家属一个个被通知到,失联少年刘浩鸣的家人始终悬着心。

  7月25日,刘浩铭的堂姐告诉记者,弟弟目前也没有收到任何消息,“他是我叔叔家唯一的孩子,对于我们一大家来说,他也是唯一的男孩儿。”刘浩铭的父母情绪几度崩溃,在家人陪同下,每天前往派出所问询。

  7月20日下午,15岁的刘浩铭与同龄的许玉昆骑了一辆电动车进入京广北路隧道,准备回家。遇上堵车,两个孩子还给家里打了电话,称正在隧道里,之后一直处于失联状态。

  事发后,两个少年的家属频繁到隧道附近观望,希望能在警方清理隧道的过程中发现孩子的身影。刘浩铭的堂姐告诉记者,7月24人,两家人在派出所询问情况时,许玉昆家属突然接到确认孩子遇难的消息。

  刘浩铭的家属更加害怕了。“哪怕在医院重伤抢救我们都能接受,只要人活着。”刘浩铭的姐姐说。

  (文中舒欣为化名 本报记者万笑天、蒋政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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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刘德宾